作者:王兆昱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1/14 20:3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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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岁转方向,他捧起本科生课本,“重新当学生”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王兆昱

春夏季节,小麦灌浆时,穿一件淡黄色、略鲜艳的衣服走进麦田,肩膀上会落满针尖大小的小飞虫,有绿色、黑色、黄色的……这就是蚜虫。它只有几毫米大小,却传播了地球上55%的植物病毒。

小小的蚜虫,破坏力竟这么大?前段时间,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动物所)研究员孙玉诚带队揭示了蚜传病毒系统性侵染的分子机制,相关成果发表在Advanced Science期刊上。

很少有人知道,孙玉诚曾在35岁的年纪作出转方向的决定。他放下深耕十余年的昆虫生态学,捧起本科生的分子生物学课本从头学起,“这在同龄人中都很少见”。


孙玉诚


“你做蚜虫不吃亏”

孙玉诚与蚜虫的初次结缘,始于2004年进入动物所硕博连读。他的本科专业是生命科学,学得没那么“专”;进入动物所后,他才知道,这里在昆虫学方面的积淀相当深厚。

当时,动物所在昆虫学领域可谓大师云集。孙玉诚的导师戈峰是马世骏院士的关门弟子,专攻昆虫生态;隔壁研究组的王琛柱老师,专攻昆虫生理;还有专攻蚜虫分类学的张广学院士。孙玉诚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每天聊的是昆虫的事,看的也都是各种各样的虫子:蝗虫、棉铃虫、蚜虫……

康乐院士曾对孙玉诚说:“你做蚜虫不吃亏。”看似不起眼的蚜虫,身上却藏着好多教科书级的问题,被写进世界各国的教材里。

孙玉诚觉得,蚜虫有点像齐天大圣,会七十二变,但万变不离其宗——繁衍下去。

第一变,是有翅和无翅。同一母体生下来的蚜虫,在环境好、食物充足时不会发育出翅膀,而是专注繁殖;但在种群密度太高、食物质量下降时,就会长出翅膀,便于迁移。

第二变,是有性和无性。春夏两季,蚜虫会进行无性(孤雌)生殖,雌虫自己就能生,7天生一代;秋冬时分,地里的作物都收割了,蚜虫就会到树上去进行有性生殖,这时,雌雄虫交配产下的卵,能够熬过整个寒冬。

第三变最让人震惊,类似“俄罗斯套娃”(即一体三代)。一只刚成年的蚜虫,卵巢里有10到12根卵小管,每根上面挂着8到10个“小葫芦”,每个“小葫芦”就是一只蚜虫女儿。而这些女儿体内,孙女辈的胚胎已经在发育了。

“蚜虫孤雌生殖,每7天就有新的一代出生,这就会导致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蚜虫的姥姥比孙女只大14天。”孙玉诚笑着说。


不同龄期不同体色的桃蚜


“重新当学生”

说起孙玉诚当年的转行,直接原因是要想自立门户当独立PI,就必须换方向,不能跟随戈峰继续做昆虫生态学方向。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孙玉诚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套方法有局限。

入所13年,孙玉诚一直以生态学的视角研究昆虫。生态学关注种群和群落层面,跨越较大的时空尺度。但要回答蚜虫身上的具体问题,必须精细到分子层面。比如,生态学可以观察到:种群密度升高时,无翅的母体生下的小蚜虫会长翅膀。但这一变化是通过什么信号传递的?在胚胎哪个阶段起了作用?就需要进入微观层面了。

在35岁的年纪,“重新当学生”并不容易。孙玉诚告诉《中国科学报》,像他这样“大学科地转”,从一个一级学科跳到另一个一级学科,意味着思维方式要完全转换。他找来了《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的书,从头学起。

孙玉诚转方向的那段时间,正值2015年到2019年,康乐院士主持了一个B类先导项目,做作物病虫害的导向性防控。这个项目联合了整个中国科学院的优势力量,包括微生物所、遗传发育所的科研人员——他们绝大部分是做微观研究的。孙玉诚参与其中,思维一下子被打开了。

就这样,曾经习惯于做田野调查、种群模型分析的孙玉诚,在小小的实验室里沉下心,聚焦微观的世界。

而导师戈峰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给了孙玉诚动力。

戈峰是1963年生人,孙玉诚刚进所时,戈峰担任实验室副主任,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2021年,已近60岁的戈峰离开动物所,去了山东省农业科学院,开始第二次“创业”,做农产品生态调控。

孙玉诚看在眼里,觉得很不容易。“生态”是个好理念,戈峰要做的,是把生态学的理念真正落地,让果农、粮农在经济上有收益的同时,减少农药和化肥的使用。这件事不仅是做科研、发文章,更多是制定规范,再进行实地应用推广。

看到老师在快退休的年纪比自己还忙,天天在田间地头跑,接触的都是农户和大企业,孙玉诚觉得,人还是要有追求,不断地往前走。


被卡住的两年

转方向后不久,2019年,孙玉诚将目光聚焦于一个问题:为什么病毒在被蚜虫传进植物后,会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侵染整株植物?

这得从蚜虫的口针说起,它只有“四十分之一头发丝”那么细。为保护纤细的口针刺入植物时不被折断,蚜虫会先分泌大量带有水解酶的唾液,在植物表皮和叶肉细胞的间隙开出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直达植物的韧皮部。病毒一旦进入韧皮部,可就不得了了。”孙玉诚打了个比方,在细胞之间传递的病毒,就像从北京走路去广州,速度很慢;而进入韧皮部的病毒,就像上了“高速公路”,传播特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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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取食植物韧皮部汁液的桃蚜口针切片

不过,这条“高速公路”也并非总是通畅。

韧皮部中有个结构叫筛板,中间有很多小孔。植物受伤后,会分泌一种叫筛管阻塞蛋白的物质,堵住筛孔,防止汁液流失。而蚜虫口针进入韧皮部后会促进筛管阻塞蛋白的表达。按常理推测,增加的筛管阻塞蛋白应该会堵住筛孔,从而进一步阻碍病毒的扩散。

但孙玉诚的团队做了大量实验,却发现尽管筛管阻塞蛋白增加了,筛板却没有被堵住,病毒还在快速扩散。

“是不是筛管蛋白还不够多、堵得不够严实?”顺着这个常规思路,团队将着力点放在研究筛管阻塞蛋白的数量变化上,谁知,却在这里一卡就是两年之久。

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了一个反常的事实,也是蚜虫的“小心机”所在。

他们发现,蚜虫的唾液蛋白可以“劫持”筛管阻塞蛋白,通过分子间二硫键,形成共聚合体,包裹住病毒,穿越“高速公路的路障”,加速前进。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植物的筛管阻塞蛋白堵住筛孔,就像人体的血小板凝结止血,本意是自我保护,但病毒和蚜虫十分狡猾,不仅绕过了这道防线,还利用“特洛伊木马”的方式搭上穿越筛孔的便车。孙玉诚团队的研究,对于理解病毒和宿主的互作有普遍意义。

这项研究的第一作者是副研究员郭慧娟。她也是戈峰的学生,比孙玉诚低五级。她从学生时期开始就偏植物保护方向,对植物的结构更熟悉。2023年,郭慧娟和孙玉诚就曾在PNAS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探究病毒如何通过囊泡在细胞之间传递。

“这两篇论文是姊妹篇。我们先探究病毒在植物相邻细胞之间是如何‘走路’,进而探究病毒如何‘走高速路’。”孙玉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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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桃蚜,其已知寄主植物400余种,包括一些主要的蔬菜、水果和经济作物等。


“没有捷径”

最令孙玉诚感到自豪的,是团队对蚜虫的研究技术,哪怕放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研究蚜虫,最大的困难在于“太微观了”。试想,蚜虫本身仅有几毫米,还要观察它的口针、翅原基、卵巢,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同样微小的果蝇,作为经典模式生物,经过一百多年的研究积累,遗传工具非常成熟。相比之下,蚜虫的技术门槛更高。

经常有国外同行给孙玉诚发来邮件,请教蚜虫的研究方法。孙玉诚给出的答案是,“没有捷径,我们的技术方案建立在大量失败的基础上”。

在孙玉诚实验室,有三样关于蚜虫的东西,是别人很难做到的。

第一是正在吸食植物韧皮部汁液的蚜虫口针切片照片。要把蚜虫的口针和植物组织内的取食通道完整保留在同一切片上,操作时需要依次用石蜡固定、包埋,然后找不同的角度切片、拍照。切片要切上百张,每一张都放到显微镜下仔细看。

第二是翅原基。翅原基是胚胎期至一龄若虫体内的一个小点,藏在蚜虫胸部背板的皮下,肉眼无法看见,它是蚜虫翅发育的基础。如果蚜虫是无翅的,则会特异性降解。孙玉诚团队能在蚜虫还未出生时就定位到这个皮下组织(约15×50微米),看到翅原基从有到无的过程。

第三是胚胎分期。蚜虫体内的胚胎非常小,胚胎体内又有胚胎,孙玉诚团队可以对任何龄期的蚜虫进行卵巢中胚胎的解剖,能从0期胚胎一直解剖到20期胚胎,并分期进行实验操作,精度极其严苛。

团队每次取样时,都要协调五六个学生同时在显微镜下解剖。他们用特制镊子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地手工操作,与精度、时间和自身的体力赛跑。往往好几千只蚜虫,才够跑一次检测。

孙玉诚总结,这么多年团队一直在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再不断优化,才提炼出一套做蚜虫的技术方法。对他而言,科学研究始终无法走捷径。

记者采访接近尾声时,孙玉诚聊起了对学生的期待。

他说,现在的博士生比他那时候更“难”。国家的科研实力在增强,整体水平上去了,门槛也随之提高。同样的付出,现在的学生可能收获得更少。

因此,每年五一、十一假期,孙玉诚都会建议学生回家“充充电”,有家庭的温暖,回来后工作效率比一直耗在实验室高。“创造力需要滋养。”孙玉诚说。

“我们需要去培养、去筛选,找到能接力的人,把研究事业传承下去、发扬好,把我们的故事讲好。这个故事不是编撰出来的,而是前几辈的人做过的事。”孙玉诚告诉《中国科学报》。

人还是要有追求,不断地往前走。这也是他35岁决定转行时,心里想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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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诚(后排左六)实验室成员合影(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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