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不少人都有一个直接的感受：蚊子，好像来得比往年更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耳边熟悉的“嗡嗡声”已经提前上线。

近日，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传染病防控司副司长刘清在相关发布会上表示，专家研判认为，2026年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等重点蚊媒传染病境外疫情输入，引发本地扩散的风险较往年上升，部分地区存在发生聚集性疫情的风险。针对这一态势，要大力推进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等重点蚊媒传染病的多病同防，有效降低疫情传播风险。

蚊子为何“提前开工”

从生态学角度看，蚊子“提前开工”，未必只是生活中的小烦恼，更是一个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的信号——环境条件正在悄悄朝着更适合蚊子生存的方向变化。

很多人会把“蚊子提前出现”简单归因于气温升高。但对蚊子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单一的“热”，而是温度、降水、湿度和栖息环境共同组成的生态过程的变化。只要这些条件同时往“适合繁殖、适合越冬、适合取食”的方向变化，蚊子的种群响应就会非常明显。

这在全球公共卫生数据上已经有所体现。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2024年数据显示，全球当年报告的登革热病例约1443万例。世界卫生组织同时指出，目前全球约有40亿人面临虫媒病毒感染风险。到2050年，这一数字可能进一步上升到50亿。

换句话说，蚊子问题早已不是夏天“痒不痒”的事，而是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的生态与公共卫生问题。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科普资料中也给出了一个很有提示性意义的信息：我国大部分地区的登革热高风险季节与伊蚊活跃季节高度重合，而这种活跃期通常出现在气温稳定达到25℃以上时。气温的抬升，不只是让人更快换上短袖，也让蚊子的生长、吸血和繁殖节律整体提前。

某种意义上说，蚊子可能确实比人更早感受到了气候变化。因为当人们只是觉得春天“有点反常”时，它们已经开始用更早的出场时间给出对生态系统变化的第一轮响应。

让蚊子“上量”更频繁的是雨天和城市环境

很多人认为，雨下得越大，蚊子就越多。实际上，生态过程比这个判断更为微妙和复杂。对于蚊子来说，关键不是“一次下了多少雨”，而是“有多少天在下雨”，以及雨后是否留下了稳定的小积水。

2025年发表于《科学报告》的一项城市蚊虫研究对韩国首尔21个监测点、连续多个生长季的数据进行了分析。研究发现，累积温度和降水过程都会显著影响城市蚊虫丰度，而“降雨天数”往往比“总降雨量”更能预测蚊虫数量变化。特别是在一些水边和积水较多的城市环境里，当连续降雨天数超过10天后，蚊虫数量与降雨之间的关系会更明显。这个结论很值得关注，因为它提醒我们，真正危险的不一定是一场暴雨，而是那些不断补充小型积水、让孳生地长期存在的“断断续续的雨”。

如果说气候变化是在给蚊子“开门”，那么城市环境往往就是在替它们“铺路”。在很多人看来，城市意味着高楼、硬化地面和较少的自然环境，似乎并不适合昆虫生存。然而，对白纹伊蚊这样的容器型孳生蚊来说，城市反而提供了大量小尺度、稳定、重复出现的繁殖场所。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资料提到，白纹伊蚊和埃及伊蚊的幼虫大多孳生于房前屋后和室内外的中小型积水中，而地下管网积水正逐渐成为白纹伊蚊的重要孳生地。更关键的是，这类蚊子并不需要飞得很远。绝大多数媒介伊蚊都在孳生地和栖息地周边约200米半径范围内活动。也就是说，一处楼下的积水、一个废弃容器，甚至一段长期潮湿的排水沟，影响的往往就是整个小区或整条街巷。

城市热岛效应也会进一步放大这一过程。已有野外研究表明，城市微气候与郊区、乡村并不一样，城市往往更暖、昼夜温差结构也不同。这类微气候差异足以改变蚊子的幼虫存活率、发育速度和成蚊体形，进而影响种群增长和传播的潜力。也就是说，城市不是简单地“蚊子多一点”，而是在用更温暖的夜晚、更多的人工积水和更复杂的地下空间，持续为蚊子提供局地避难所。

很多人会觉得，蚊子总是“前几天还没见到，突然一下就多起来了”。这种感觉并不奇怪，因为蚊子本来就是典型的快节奏物种。它们生命周期短、繁殖速度快、对环境变化响应强，一旦温度、湿度和积水条件同时合适，种群数量就会迅速抬升。

更重要的是，一些蚊子并不靠“硬扛”过冬，而是通过卵的滞育“熬走”不利季节。对白纹伊蚊来说，滞育卵就像一个被按下的暂停键——天气不好时先停住，等条件改善再集中孵化。实验研究显示，经过滞育的白纹伊蚊卵在短时间低温条件下仍具有较强耐受能力，在12至24小时暴露条件下可耐受约-10℃，短时1小时甚至可耐受约-12℃。这意味着，哪怕冬季并不适合成蚊活动，只要卵还在，加之春季又来得更早，蚊子种群就可能在短时间内快速上升。

有效的应对是更早识别风险

从更大的生态学视角看，蚊子的提前活跃并不是孤立现象。近年来，许多生物都在表现出类似变化：有的物种活动时间提前，有的分布边界向北或向高海拔移动，有的在城市里建立起更稳定的局地种群。蚊子之所以特别容易被我们感知，只是因为它和人的距离太近、反馈太直接。

所以，理解“今年蚊子为什么来得更早”，不能只停留在一句“天气热了”。它背后关联的是暖冬、降雨节律变化、城市热岛效应、小型积水生境、人类活动方式，以及蚊子自身极强的生活史响应能力。

正因如此，真正有效的应对，从来不只是喷洒杀虫剂，而是更早识别风险、更精细地管理城市微环境、更持续地开展监测。

（作者系兰州大学生态学院教授，该学院硕士研究生孙之昊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