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国良,雷四维,汪鹏 来源:中国教育报 发布时间:2026/3/24 8: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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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道先院士:永远保持一颗好奇心

 

■好奇心是对未知的持续追问,对问题的永不满足。

■科学研究只有把好奇心与责任担当结合起来,才能把一个方向走深、走透、走出名堂。

■青年学者要保持好奇心,在探索求知中发现美好;要用脚步丈量大地,在奋斗实践中创造价值。

袁道先近照。受访者供图

袁道先(左三)带领团队师生在野外实习考察。

从在战火中辗转求学,到响应国家号召投身地质勘探,再到引领中国岩溶研究占据世界前沿……他用双脚丈量山河,以实践解码自然,在地质领域书写属于科学家的赤子情怀。

中国科学院院士、西南大学教授袁道先是我国第一位岩溶地质领域的院士。如今,这位年逾九旬的老人仍然坚守在教学科研一线。回顾七十余载地质生涯,他认为,所有探索与发现,都源于那颗从小被细心呵护、从未熄灭的“好奇心”。

“永远保持一颗好奇心。”这是父亲教给我的一句爱因斯坦的名言。后来,这句话也成为我一生的座右铭。

从小时候起,我便与大自然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各种长在地里的花草植株是我那时最感兴趣的东西。有时,我在地里一待就是半天,只为看清这些花花草草的“奥秘”。

记得一年春天,学校附近的杜鹃大片大片地开了。此番美景实在让人难以抵御,我便偷偷从学校“逃”了出去,一头扎进了山坡上的杜鹃丛里。谁想天公并不作美,一会儿便下起了雨,家人怕我放学后淋雨,赶来学校送伞——于是,我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

有人对我的家人说:“这孩子长大后怕是要成‘呆子’了。”好在我的家人并不以为然,他们不仅没有责怪,反而保护和支持我的这些“不务正业”的爱好。正是这份包容,让我有更大的底气将我的“自然探索”进行下去。

我的童年并非一路坦途。那时正值日寇侵略中国,我跟随父母先后辗转于沪、浙、湘、黔、川等多个省市,经历了不少惊涛骇浪,使我的小学课程学得不算太好,却也让我养成了能吃苦、不怕挫折的性格。

幸运的是,后来我进入了中央大学附属中学学习,接受到了比较好的中等教育。在那里,高中化学老师韩金鉴先生引人入胜的授课,进一步激发了我对科学的浓厚兴趣;那时采用的教材多用英文编写,老师们也常常使用英语授课,让我练就了扎实的英文功底……我没有上过正规的大学,但中学阶段打下的基础,对我日后的成长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1950年,新中国百废待兴,国家建设急需大量地质人员。“国家需要什么就学什么!”于是,那一年,我提前离开高中,考入了刚刚成立的南京地质探矿专科学校(以下简称“矿专”),将童年对大自然的朴素好奇,对准了国家需要的方向——地质学。

记得离校那天,班里为我们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仪式,老师、同学们一路帮我们提着行李,一直把我们送到矿专。一路上,同学们边走边唱:“同志,亲爱的兄弟,同志,亲爱的姐妹,今天我们在一起学习,明天参加实际斗争里去……”让我振奋、感动得热泪盈眶。

进入矿专,是让我的好奇心从“兴趣”走向“专业”的关键一步。为应对国家急需,矿专的学制只有两年。但这短短的两年,却是我人生最为珍视的岁月。当时在矿专任教的,都是谢家荣、徐克勤、郭文魁这样的著名地质学家,让我们能够系统学习掌握地质学的最新理论知识。

更宝贵的是,矿专的教育极其重视实践。在校第二年,全体学生就被分派到了全国各地的野外队,实地参与学习。带队的老师都是造诣很深的资深地质学家,“师傅带徒弟”,领着我们测剖面,找化石,追断层,手把手教我们填各种比例尺的地质图……让我们很快便“大有长进”。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好奇心要落地,必须到实践中去。

1953年,我调入地质部水文地质局工作,正式开启了地质事业生涯。这一做,就是大半生。有人问我,在一个方向上一干就是几十年,怎么还能保持好奇心?我的回答是:好奇心不是小孩子的新鲜感,而是对未知的持续追问,对问题的永不满足。

地质工作本来就是要到自然中和土地打交道的,在书本上可学不到真正的地质。荒野、峭壁、峡谷、岩洞腹地……这些常人不愿去、难得去的地方,反倒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场所”和最珍贵的“宝藏富矿”。

雅鲁藏布江,现在被视为寻梦者的乐园,我却差点儿在那里丢了性命。1955年,我们去雅鲁藏布江隆子县上游的峡谷进行考察。在攀爬一段花岗岩风化面悬崖时,我脚底一滑,坠了下去,脚下是汹涌奔腾的江水怒吼而过。千钧一发之际,同行的向导一把拽住了我,这才让我躲过一劫。

艰难险阻的确有,但好奇心就是这样——它让你忍不住想知道:山那边是什么?石头里藏着什么秘密?这些问题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前行的步伐就停不下来了。

上世纪50年代在黄河、西藏、乌江的工作,特别是后来担任各省(区)水文地质大队技术负责人的经历,让我较多地接触到了岩溶问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无数次钻进深洞中探险,滚得一身是泥,也常在无法转身的窄洞中同青蛇恶虫苦斗,只为探寻岩溶发育的机理和规律……

对地质学的偏爱,使我不满足于描述现象,而希望从自然界物质、能量转换的规律中去探索岩溶形成的机理。经过数十年探索,在大量实地勘测和实践数据的基础上,我将地球系统科学引入岩溶学,最终形成了岩溶动力学理论。如今,这一理论已在石漠化治理、地下水污染防治、全球气候变化研究等领域得到广泛应用。

科学研究就是这样:保持好奇心,才能发现问题;但只有把好奇心与责任担当结合起来,才能把一个方向走深、走透、走出名堂。

中国是一个岩溶大国,岩溶占了全国土地面积的三分之一。这些地方往往地少、缺水,加之石漠化、地下水污染等问题,贫困与脆弱的生态环境如影随形。“石山地区贫困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岩溶工作者就一天没有尽到责任……”早年间我便立下誓言:要帮助岩溶区的农民同胞们改善生活条件。

带着这样的信念,我和团队开展了不少因地制宜的石漠化治理工作。比如,我们尝试与植物研究机构合作,帮助农民在石缝中进行经济作物种植——现在,重庆南川的金银花和广西平果的火龙果都已成规模,百姓日子也好起来了。我想,这便是好奇心最终要抵达的地方:用发现去解决问题,用科学去造福百姓。

这些年,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培养年轻人上。如何引导学生也保持一颗好奇心?我的办法很简单:把他们带到野外去。一有机会,我便带着学生们到野外考察——窜山路、爬石坡、钻溶洞,就像年轻时代的我一样。书本上的知识是现成的,但好奇心需要在真实的自然中被激发。我希望他们用自己的足迹丈量祖国山河,在亲身实践中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寻找答案。

算起来,这些年前前后后,我已经培养了200多名硕博士研究生了,其中不乏一些不错的岩溶研究者。看到他们接过接力棒,我知道,岩溶事业后继有人了!

2024年,袁道先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在西南大学揭牌。那一天,我回到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小楼,和师生们回忆奋斗的点滴。

现场有同学问我,对青年大学生有什么建议。结合我这一生的经历,我和他们分享了两点:希望大家始终保持一颗好奇心,怀揣热爱,在探索求知中发现美好;也希望大家能用脚步丈量大地,不畏艰险,在奋斗实践中创造价值。

最后,我想把我的另一条座右铭分享给大家,来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终的时候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本报记者 杨国良 通讯员 雷四维 汪鹏 采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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