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赵广立 赵宇彤

2025年暑假，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一项覆盖31个省份、包含32.2万名学生、28.4万名教师和5.2万名家长的调研发现，99%的学生接触过人工智能（AI），85.6%的学生尝试过使用AI工具写作业。

对此现象，不少家长表示担忧：过度依赖AI是否会导致学生的思维惰性？

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院士吕建告诉《中国科学报》，他也经常遇到焦虑的家长，家长们的问题出奇相似：AI时代，我的孩子还需要学习基础的文化知识吗？要适应时代发展，青少年们需要着重培育哪些素养？

“技术的发展一定是以人为中心的。”吕建说，AI时代素养的提升，坚守人的主体性是重中之重。

“未来”在敲门

“未来已经到了，只是它还没敲你的门。”近期，AI创业者马特·舒默撰写的《大事正在发生》风靡一时。正如他的书名所言，AI技术日新月异，大事正在发生。

自2022年底ChatGPT的横空出世打开大模型“潘多拉魔盒”之后，AI技术突飞猛进，技术更迭的速度“以天计”。仅2026年以来，就有Seedance2.0、OpenClaw等AI新工具“火”出圈。

天平的另一端，是人们在AI浪潮中“担心落后时代”的焦虑。

用AI写代码、写论文，使用AI做短视频、动画电影，无处不在的AI生成，导致人们普遍产生了FOMO心态（Fear of Missing Out），生怕跟不上拍。由此，社会上也滋生了爆火的“AI付费课”、争相排队“养龙虾”等现象。

如果说焦虑是直观的，那么AI生成对青少年思想健康的影响可能更加隐蔽——由AI批量生成的只顾博眼球而罔顾深度与质量的“数字泔水”，正在污染着网络空间。

木棒人、仙人掌象、鳄鱼头轰炸机、穿耐克球鞋的鲨鱼……一批AI魔改的《山海经》形象近期在网络上走红。它们造型奇特，甚至夹杂着血腥与暴力。或许是迎合了大家的猎奇心理，许多人为之买单，部分相关商品甚至“全网销售10万＋”。

社交软件、短视频平台上更是低质量数字内容“重灾区”。有学者指出，这些无视人的逻辑与思考能力的内容，极易形成“泔水投喂泔水，垃圾生成垃圾”的恶性循环。

“AI技术本身是个双刃剑，要充分了解AI技术的基本原理，才能具有分辨力、判断力。AI发展势不可挡，我们要会用AI、用好AI。”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研究员赵晓光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说，对新一代“AI原住民”而言，面对接踵而至的技术变革，已不存在“用不用”的思考与退路；怎样迎接AI技术的冲击与挑战，已成了摆在未来教育面前的必修课。

“AI会让厉害的人更厉害”

“教育的本质是激发、唤醒人的能力，如果不提升自身专业能力，盲目使用AI，可能起到反作用。”北京邮电大学人机交互与认知工程实验室主任刘伟建议，对大多数青少年来说，要先学好专业知识，而后才是接触AI、使用AI。

对于要不要学习基础知识、学什么、怎么学，吕建的答案也非常明确：“对青少年的教育，知识体系仍然需要，但它只是‘入口’，更重要的是通过知识的学习进一步培养思维能力、创造能力。”在他看来，知识体系处于认知架构的底层，向上一层是能力体系。

“上大学都要选专业，选专业其实就是选一套知识体系。这些知识体系是怎么产生的？它背后的思维体系，是用来装知识体系的‘篮子’。”吕建说，如果只学会一套知识体系，最多能用5至10年。“10年后呢？”他指出，只有搞清楚了知识背后的思维体系，才能谈创造、谈创新人才培养。他特别强调，每个人建立思维体系的过程都是个性化的，“不存在‘教会’的情况，更多是引导和启发”。

“以前我们说‘知识就是力量’，现在会说‘知识就是力量的入口’。”吕建认为，只有打好了知识基础，才有机会进入下一阶段——驾驭AI工具。

怎样才算驾驭了AI？对此，吕建借用“人的健康是1、其他是0”的比方做出阐释。他设定人的主体性是“1”，掌握AI能力是“1”后面的“0”——若只是强调人的主体性，对AI视而不见，当然不可取；而如果忽视人的主体性，只强调“0”，也会出问题。

“我想强调的是，人的主体性存在是否足够强大的问题。”吕建说，如果人的主体性不够，“1”就会逐渐空心化。这就好比我们做什么都依赖AI、一味强调用AI解决问题，可能暂时看上去很强大，但最终可能走向“缺少独立思想、没有创造性”的结局。

“我们需要人的主体性很强，这个‘1’是一个结实的、丰满的‘1’，不仅能驾驭AI，还能在AI不断迭代发展的同时，不断提升自己，懂创新、会创造，拔高我们人类‘万物之灵’的高度。”吕建向《中国科学报》表示，这就是常说的“AI会让厉害的人更厉害”。

在能力体系的上一层，吕建摆放的是“做人”。“什么需要学一辈子？做人，做知行合一的人。”他说，在艰难困苦中仍能坚持、在各种情况下能与人合作、在遇到问题时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的人才真的懂创造，并通过人类独有的好奇心、探索欲，打破原来的架构，实现创新。

面向未来的“AI课”

广东医科大学多模态数据融合应用实验室主任弓孟春告诉《中国科学报》，医疗领域已开始了提升AI素养的行动。“AI素养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培养技术依赖者，而是塑造能驾驭技术、捍卫医学人文精神的守护者。”

在通识教育层面，也有越来越多的实践多点开花，尝试搭建AI与教育的桥梁。

例如，2025年秋季学期开始，北京1400余所中小学全面开设AI通识教育课程，每学年不少于8课时，实现全市183万余名中小学生全覆盖。此举旨在通过构建多层次AI教育课程体系、常态化AI教育教学体系、多渠道AI教育师资体系等举措，回答好AI时代的教育变革这个必答题。

在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马一德看来，AI时代，人才培养模式的调整步伐也应当跟上。

他提出，当前不仅要重构课程体系与教学范式，将AI基础理论、算法等内容嵌入所有学科专业，推行“AI+专业”或“专业+AI”双轨培养，培养复合型人才，还要打破标准化教学局限，推进个性化、智能化培养模式，利用AI技术实现个性化学习、虚拟仿真实训。

马一德表示，除此之外，还要注重各类AI人才的培养。“我们不仅要加快培育AI战略科学家、科技领军人才和卓越工程师队伍，同时也应注重伦理、安全、治理相关的人才培养，形成‘基础-应用-治理’人才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