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滔,侯慧静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2/23 20:3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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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去西湖大学教职,他想去中学教书

 

“这是一个相当自然的决定。”

2026年1月31日,41岁的权新峰正式辞去了西湖大学的化学系讲师教职。次日,他在个人视频号中“官宣”了这个不同寻常的举动——毕竟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拿到了国内专职教师“天花板级待遇”的工作。

视频中的权新峰梳着马尾长发,脸型瘦削,戴一副黑框眼镜。在这条3分23秒的视频里,他淡定平和,所有的输出逻辑清晰且丝滑,几乎一镜到底。

与在“非升即走”中苦苦挣扎的青椒们不同,权新峰担任的是教学岗。教学,正是他所追求的事业。为何会离职?他给出了两条理由。第一是他面临着自认为无法突破的教育困境;第二则是作为一位父亲,他对孩子未来的教育有着深深的担忧。

他没有详述这两条理由,只是说,选择关乎价值,而价值是个人内在需求的外在反映,“做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并不需要勇气,它反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他经历了什么?他面临的困境又是什么?近日,《中国科学报》记者专访了权新峰。

权新峰在西湖大学


01 一个大学教师的“创业”

权新峰是抱着创业的心态来到西湖大学的。之所以这么说,跟他在上一个东家的经历有关。

2015年,权新峰加入四川大学匹兹堡学院(下文简称为“川大匹兹堡学院”)任助理教授,那是四川大学与美国匹兹堡大学合作成立的中外联合学院。

在那个刚成立的中美大学合作机构,权新峰是第一批签约教师,成了当之无愧的“元老”。这让权新峰从员工的心态很快转为一种老板的心态。他说,“什么叫老板的心态?就是你得规划自己要干什么,要给自己定KPI,要自己找方向。”

他极力鼓励创新,甚至专门以自己留长发这件事来阐述他对创新的看法——创新需要坚持己见,需要人们用更加包容的态度去对待那些与众不同的人。

在传统化学实验课上,教师会按部就班地介绍实验目的、原理、步骤、注意事项,然后展示预期的实验结果;学生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就像一个操作工。权新峰想要不一样的课堂。他会省略掉很多实验上的细节,甚至会故意保留实验设计上的不合理或含混之处,让学生在实验中自己发现和总结。

比如,权新峰课堂上的经典实验“波义耳定律”中,学生做到最后会得到气体压强和体积成正比的反常结论;在“测量金属电极电势”实验中,学生做到一半,会发现还缺一个重要的实验材料“盐桥”。遇到这种情况,权新峰都会表现得非常激动。他会问学生,“未来有一天,你们从事真正的研究工作时,得到预期之外的结果或者没有理想的实验条件,该怎么办?”

权新峰说,这样的课需要老师花更多的时间去设计课程,去预判学生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你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权威,而是要变成一个引导者和合作者”。学生也需要跳出自己的舒适区,不再依赖老师,而是要学会自主思考、自主探索。

2017级学生是他体验最好的一届。这是因为对前两届学生的教学还属于磨合状态,到了第三届,学生让他感受到了教育的快感。2019年,他获得了四川大学第三届“探究式-小班化”教学竞赛决赛一等奖。

有学生告诉他,“老师,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做实验,而是在做科学。”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权新峰(左)在四川大学教学奖颁奖仪式上


02 西湖再“创业”

在加入西湖大学之前,权新峰已经是川大匹兹堡学院的副教授。

之所以“屈尊”以讲师身份加入西湖大学,一方面是因为在该校任教的朋友一直“怂恿”他加入,一方面则是因为西湖大学足够新。尤其是后者,这让权新峰觉得可以一切从零开始,他会有更多的机会去实践其教育理念。当然,还因为有国内教职“天花板”待遇的诱惑。

求职之际,他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介绍他的教育观。其实他有更多想法没有写出来。他的理想是打造一个中国版的哈佛大学Derek Bok Center,后者是哈佛专注于提升教学质量、致力于创新教学体验的核心机构。他曾经向施一公提出这个愿景,希望西湖大学能成立一个教育研究院。

这时候的权新峰,已经准备走向专业化。相较于7年前加入川大匹兹堡学院,他对“什么是好的教育”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2022年7月,权新峰开始为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上化学实验课。他的课,本质就是用人类发现知识的方式给学生上课,学生是主角。

这些大一学生似乎没做过化学实验,“连接胶管和玻璃管的时候,他们的手笨拙得像七八十岁人的手一样”。权新峰无奈之余,也能理解,他说,“不怪学生,因为学生没有训练过,他们的手是没有被解放过的。”

正因如此,权新峰特别重视新生教学,“大一是非常关键的窗口期”。他们刚从高中的应试体系里走出来,好奇心未泯。他担心的是,如果大学延续高中知识灌输的模式,用考试成绩来衡量一切,学生的那些好奇心、探索欲,很快就会被磨灭掉。

怎么做呢?权新峰找到了三个抓手。

第一个抓手,要让学生认同新的教学方式。他要做的是,在学生入学的时候,进行学前培训,让其了解他推崇的探究式学习理念。

第二个抓手,要在课程当中设计可行的、学生能够循序渐进参与的学习活动,也就是各种意义上的脚手架。权新峰推行一种经典的合作学习教学策略——Think-Pair-Share(TPS),也就是学习的三个步骤——独立思考(Think)、分组讨论(Pair)和全班分享(Share)。

第三个抓手则是对学生情绪的奖励。学生有任何符合期望的改变,老师和学校要及时且明确地给予鼓励。持续、具体而真诚的正向反馈,会让学生意识到自己的努力被看见、被认可,从而逐步建立内在动机和学习自信,形成良性循环。

权新峰的教学场景是严肃活泼的。就在2023年3月,距他加入西湖大学不到一年,该校官方发布报道《严肃活泼的权老师是如何炼成的?》,文中引用了一则发生在权新峰课堂上的对话:

这个问题跟温度相关,什么是温度?

温度就是温度!

各位老铁,现在你们连温度是什么都说不清楚,这后面的问题怎么解决?

温度是分子平均动能的衡量!

Wonderful!但这句话是啥意思呢?请问“平均”是什么意思?

平均就是……

有平均值,意味着每个分子的动能一样大吗?如果大小不同,它是怎么分布的?这个高温区域对应着什么……

哦~~

显然,意味着学生顿悟的这个“哦~~”是对权新峰的最大奖励。那是他如鱼得水的日子。

2025年3月,权新峰在西湖大学做教学相关研究的校内报告。


03 “权老师是如何炼成的”

权新峰的探究式教学理念早在高中就埋下了伏笔。在陕西咸阳,他的高中化学老师、班主任陈国勇,在带学生参加化学竞赛的时候,就采用了师生共创的教学策略——师生一起研读大学教材,老师还会让学生上台讲解。

权新峰正是这种教学的受益者,他在2004年被保送升入复旦大学。只是,化学竞赛仍然是应试教育的一部分。

多年后,他站在了应试教育的对立面。2023年6月,在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的时候,他发表了《给西湖大学首届本科生的一封信》。他写道,“这种单纯为了考试得高分的教育(没错,我说的就是应试教育),在培养创新能力面前,本质其实是作弊。”

他给出的理由是,真实世界中重要的和有挑战性的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哪来的题可刷,哪来的模板可套?甚至很多问题可能都问错了,我们还压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这结论并非出于他的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源自他切身经历的领悟。

刚到匹兹堡大学读博时,权新峰发现那些美国同学连两位数加减都需要计算机辅助,甚至需要查看化学元素周期表才能找到某种元素,这让他有些目瞪口呆。更加让他不解的是,当他面对课题眉头紧锁、一筹莫展时,那些不会背元素周期表的同学却开始产出成果了。

他再次惊诧。他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导师给了一个课题,权新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也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复杂的大课题是需要拆分成一个个小问题去解决的。怎么办?在他的眼里,这个课题不过是一道考试题,没有解题思路,那就去翻书——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结果可想而知。当他吭哧吭哧啃完一部厚书,才发现真正需要的知识,不过两三页。他的做题套路失灵了。

很久以后在教学的时候,他特别注意到:当被问及“你的假说是什么”,大多数的学生竟然不知道Hypothesis是什么意思,他们不知道老师在问啥。他不禁感慨:这些学生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吗?如果连“什么是假说”“怎么肢解问题”都不知道,那怎么开展研究呢?

读博第三年,权新峰迎来了柳暗花明的时刻。那是某天夜里12点,几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他特别兴奋,赶快给导师发信息。导师也难掩激动,秒回。然而,他的这份兴奋持续了不到十来秒,莫名其妙就没了。权新峰在实验室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人生好没有意义,几个月的努力,换来的竟然只有十几秒的快感”。

这应该不是他的人生。他开始琢磨,再次来到图书馆翻书。这个时期,他读了将近300本书,除了小说,还有各个专业的科普读物,甚至还有不少教科书。他忽然意识到,“我喜欢琢磨人,琢磨人的想法。”

临近博士毕业时,他已经笃定,自己要从事和人相关的职业,要面对人,而不是化学反应方程式。这时候,他的导师告知了他一个工作机会——川大匹兹堡学院成立了,刚刚开始招聘。从美国匹兹堡大学到川大匹兹堡学院,这份冥冥之中的缘分成了他职业生涯的开端。

就这样,他来到了成都,成为了一名大学教师。

2010年4月,权新峰在美国华盛顿。


04 出走

为何离开西湖大学?其实权新峰在宣布辞职的时候作了暗示:“更加细节的解释,相信很多长期关注我的朋友,在往期的文章中都能感受到。”

2025年的9月份和10月份,权新峰在其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三篇文章,标题分别是《探究式的威力和困境》《教育的目的不应该是筛选》《中国高校似乎混淆了“研究”和“教育”》。

显然,权新峰的探究式教学遭遇了挫折。

他发现,对于这种教学,学生们的反应有两种:少数学生会很认可他的教学思路,喜欢自己去探索;大多数学生则希望老师讲课,最好能深入浅出地把复杂的知识讲得通俗易懂——那正是很多科研大咖采用的授课方式,也能吸引学生们竞相选课,而权新峰的课大多是小班教学,上个学期的分析化学课只有三个学生。

一位教师选择何种教学方式,不仅是基于其教育理念和教学水平,还有教学评价,而影响教学评价的,“不是那些喜欢你的学生,反而是那些讨厌你的学生”。

权新峰正是这种评价制度中的失意者。在西湖大学,第一届学生对他评价不错,但他没想到“出道即巅峰”;离职之际,他在教学评价打分中差不多是倒数了。

这种遭遇,他在前一个东家那里就遇到了。自从2020年前后出国留学热退却,学生们为了在国内保研、考研,更偏向选择容易获得高分的课。因此,对挑战大、不容易拿高分的课,部分学生心生怨念。

“我的课是必修课,学生没得选。高年级一些比较有挑战性的选修课,学生会拒绝,宁愿去其他学院选两门容易拿高分的水课。”权新峰无奈地说。

为何会如此?背后的真相让权新峰无法释怀——国内大部分高校院所的保研和考研,看的是绩点,而不是科研的素养。学生自然是围着绩点转。他发出质疑:“为什么要选一流的科学人才,却没有用真正做科学的方式去筛选,而是用考试考得好来筛选?”

对于这个困局,权新峰不能忍,却又无能为力。他愤而疾呼,教育不应该是用考试来淘汰和筛选,而是培养,“不能因为教育过程中存在淘汰和筛选,就认为教育的目的就是淘汰和筛选”。

从另一角度,权新峰发现,很多高校把“研究”和“教育”搞混了。

曾经有一位教育部门的领导告诉权新峰,一个专业研究不出色的老师,不可能成为一个好老师。的确,现在的大学对老师的评价,主要看科研成果,看发表的论文,教学的权重很低;而权新峰追求的探究式教学,不仅费时费力,也难以得到学校的重视。他甚至试图鼓动科研岗的同事也来尝试这样的教学,但响应者寥寥。

探究式教学本就对教学要求很高,若再叠加学生不认可、学校不支持等因素,多数老师就只好知难而退,去选择最容易的教学办法——讲课。

西湖“创业”失败了,但权新峰不想走回头路。虽然刚刚与西湖大学续签了5年聘用合同,他还是下了决心要离开。

出路何在?他想去国外看看,顺便让自己的孩子也能有接受开放式教育的机会。如今,权新峰已经身在澳洲,他要先读一个教学硕士,然后打算去中学教书。

他想知道,探究式教学在国外的普及程度到底怎么样,实施过程中又有什么困难。

权新峰还是带着些许自豪出走的——曾经的一名学生,在大三去了某所美国名校,他告诉权新峰,“很多世界名校的课都比不上权老师的课。”还有学生写信给权新峰:“只有在你的课堂上,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聪明的人,因为我能学到东西、能听懂。可是在其他的课上,我就觉得我很笨,因为我搞不懂。”

愿权新峰能找到他的答案!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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