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昊昊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2/11 8:0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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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追鸟人

▲邹业爱(右)和李冬梅在观察候鸟。

▲洞庭湖站实验样地里的观鸟塔。王昊昊/摄

■本报记者 王昊昊

2月8日早上六点半,邹业爱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他快速穿衣整装,推开宿舍门时天还未亮,哈气成霜。李冬梅同一时间出现在楼下,他们将望远镜等设备装车后就出发了,约1小时便抵达东洞庭湖的一处堤垸内湖。此时晨光初露,太阳从湖面缓缓升起。

邹业爱和李冬梅分别为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洞庭湖湿地生态系统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洞庭湖站)的副研究员、博士研究生,都是研究员谢永宏团队的成员。过去7天,他们和同事都保持着“朝六晚九”的野外科研节奏。

过去10余年来,洞庭湖站科研人员每年定期追着洞庭湖的鸟儿跑,基于调查到的鸟类种群、数量等数据开展研究,反映洞庭湖的生态变化,并为政府部门的科学决策提供重要参考。马年春节即将到来之际,《中国科学报》记者跟随他们的脚步,体验了“追鸟”一日。

野外调查遇“稀客”

寒风掠过,洞庭湖畔成片芦苇随风摇曳。邹业爱驾车缓慢驶过湖滩土路,生怕惊着休憩的候鸟。

“快看,那是不是东方白鹳?”还未下车,他就观察到前方有只鸟很像东方白鹳。这种鸟繁殖分布区域狭窄且数量稀少,已处于全球濒危状态。

“应该是,羽毛尾部是黑色的。”李冬梅一边回应,一边收拾起装备。他们停下车,迅速换上雨靴,悄声走近观鸟塔。

“脚步轻点,否则会惊扰鸟儿。”邹业爱边走边提醒记者。观鸟塔一楼有芦苇等遮挡,风较小。登上三楼,寒风陡然加剧,呼啸声灌满双耳,不一会儿,双手就冻得不听使唤。“这风不算大,湖区一些地方风速最高达到每秒18米左右,无人机都没法用。”

指尖轻旋调焦旋钮,望远镜中的视野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观鸟塔约1公里外,一只东方白鹳时而在湖面觅食,时而在浅滩缓步徜徉。

“太惊喜了,遇到‘稀客’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二人不由得感慨。这不仅是一次惊喜“邂逅”,更是洞庭湖生态持续向好的鲜活注脚。洞庭湖站科研人员“最开心的时刻”背后,却是他们常年在洞庭湖的滩涂、洲渚与圩垸间“追鸟”的艰辛与坚持。

追风赶月的“候鸟”科学家

“水鸟是洞庭湖生态环境的关键指示物种,其种群结构与数量变化是评估湖区生态状况的重要指标,因此我们在2014年就系统开展了洞庭湖鸟类调查研究工作。”谢永宏当时担任洞庭湖站站长。

“鸟来了,我们就来了。”“邹业爱们”也像是洞庭湖的“候鸟”,在每年的候鸟越冬期,即11月至次年3月,联合其他单位开展鸟类调查,一般每月7日开始。

野外调查中最大的挑战往往是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问题。出发前,邹业爱特意提醒:“上好厕所,湖区可没地方解手。”他们不是在观测点,就是在赶往下一个观测点的路上。

洞庭湖并非一片完整的水面,而是巨大的湿地复合体,面积超2600平方千米。一天的调查结束后,科研人员往往就近在乡镇找个旅馆住下,次日开始新一天的调查。

“饭点从来不准时。”中午12时许,他们完成既定调查任务,回到车上开始用餐。“野外调查点离饭店远,往返一趟至少一两小时车程,因此有条件时就去饭店吃,经常下午三四点才吃午饭;没条件就吃自带的干粮,户外没热水,面包、水、自热速食是‘主打菜’。”

调查过程不只“看鸟”。每到一处,他们要记录鸟的种类与数量,还要采集水、土壤样本,评估栖息地状况。但即便做足计划,也总赶不上变化。有一次,团队的车辆在湖滩软泥中陷落,自救、互救、等待救援,原计划傍晚收工,可直到凌晨才满身泥泞地徒步走出湖区。这也成为了团队共享的“追鸟记忆”。

优化鸟儿的“生态菜单”

“这一看就是豆雁的粪便,这些是今天的,旁边有两天左右的,成堆的粪便说明候鸟在这里过夜了。”行至一片苔草旁,邹业爱和李冬梅选了一块有候鸟活动迹象的区域采样。他们将对采的新芽所含粗蛋白、纤维素等营养成分进行测定,评估候鸟的“口粮”是否适口、有营养。

除了观察候鸟,科研团队还要为它们寻找、创造更好的食物条件,守护好鸟儿们“舌尖上的美食”。

大约七八年前,团队观察发现,秋冬季节湖区干旱,导致苔草变老、适口性变差。“鸟就不在苔草里面吃了,转而跑到光滩上去找嫩草。”邹业爱说,主食短缺,会直接威胁候鸟的生存。

一到冬季,苔草萌新芽后,鸟类往往因上层的枯草覆盖而无法取食。为此,团队提出了一个主动干预的思路——将枯草割除,让鲜嫩的新草自然露出。这样是否可行?团队设置了3个实验区,分别为全部割草区、割草留茬保留15厘米区和不割草区。每个区域都配有红外触发相机,24小时记录鸟类活动。

监测发现,留茬15厘米左右是最优方案。邹业爱解释说,全割会使地表裸露,加剧水分蒸发和土壤温度波动,不利于苔草再生;适当留茬既能为鸟类提供食物,残留的草茎又能像“能量站”一样滋养根系,确保来年苔草健康萌发。

“这些举措虽已验证奏效,但目前仍是科学实验阶段,并不代表能大面积推广,如进一步推广则要考虑湖区水文节律等情况。”邹业爱说。

候鸟“搬家”警示生态之变

洞庭湖站的一个实验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保温箱。记者看到,保温箱里保留着洞庭湖站科研人员自2015年至今采集的各类样品,包括苔草、鸟的粪便等,箱体外记录着采样的时间、种类等。

“样品测完后我们都会保留下来,以备后续实验用。”谢永宏介绍,2003年至今,团队在洞庭湖累计监测水鸟种类约130种。监测发现,每年在洞庭湖越冬的候鸟近60种,其中雁形目鸭科为绝对优势种群,罗纹鸭数量最多,豆雁、绿翅鸭次之;东方白鹳、黑鹳等珍稀濒危物种显著回归、逐年增多。

“追鸟人”还发现一个新现象——候鸟正在“搬家”。以前候鸟主要栖居在洞庭湖主湖区,2022年左右,它们逐步搬离主湖,转向周边的堤垸内湖。

鸟儿为何“搬家”?谢永宏说,这是因为它们在主湖区的食物——沉水植物逐渐减少。作为“水下草原”,沉水植物既能净化水质、增加水体氧气,又是水鸟重要的“粮仓”。“2010年来,洞庭湖沉水植被退化严重,部分区域甚至消失。”

在洞庭湖站位于东洞庭湖区的实验样地里,水中的几个围网格外显眼。“围网内正在做沉水植物恢复实验,布网主要是防止鱼类破坏这些植物。”邹业爱说,团队已就沉水植物消亡做了大量研究。

这就像给洞庭湖“水下草原”做了全面的“土壤体检”和“康复实验”。研究发现,不同种类的水草对“康复套餐”的反应不同,未来修复时需要“因草施策”。

“2026年,我们计划部署卫星跟踪器、高清监测设备、声纹监测仪等设备,利用人工智能识别技术实现鸟类监测智能化。”谈及新年愿望,谢永宏希望新设备、新技术的投入,让洞庭湖鸟类监测更精准、更高效,也让守护候鸟更有底气。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湖面。收队返程的车上,疲惫的科研人员偶尔谈起今日的趣闻,或是一只罕见的鸟,或是一个新发现。车窗外的洞庭湖烟波浩渺,越冬的候鸟或翱翔天际,或安然休憩。

《中国科学报》 (2026-02-11 第1版 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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