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李思辉 王悟诚

“作为一名新任副院长，我感到不知所措——直到我从过去的经历中寻求指引。”近日，美国林恩大学副教授阿兰娜·莱彻（Alanna Lecher）在《科学》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引发关注。

据她介绍，在担任副院长的第一个月里，先后有两名教职员工在她的办公室情绪失控、当场落泪。面对心理健康、家庭危机等远超科研和教学范畴的复杂问题，这位原本习惯于学术研究的年轻学者一度陷入茫然、不知所措。

Alanna Lecher 图源：林恩大学官网

在走上学院管理岗位之前，莱彻是一位履历清晰、在专业路径稳步推进的学者。

她本科毕业于美国南佛罗里达大学，获环境科学与政策理学学士学位，随后在加州大学圣克鲁斯分校取得地球和行星科学博士学位。任教于林恩大学期间，莱彻在教学和科研方面持续获得校内认可，先后获得“学术与创意活动奖”“大学服务奉献奖”。

2025年，她因在公民参与项目中的卓越领导力，获“杰出整体成就奖”。凭借稳定的研究产出和优异的教学表现，她顺利晋升为副教授。

在许多年轻人眼中，这是她学术生涯稳定乃至“成功”的标志。因此，当其所在学院院长向她发出担任副院长的邀请时，莱彻的第一反应并非欣喜，而是抗拒。

“我已经找到了我热爱并擅长的工作！”对她而言，沉浸在科学研究和课堂教学中，是一种纯粹且满足的状态。管理岗位则意味着要离开“舒适区”，踏入一个她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

尽管内心充满犹豫，莱彻最终仍然接受了任命。驱使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并非对管理权力的渴望，而是一种对学术共同体内部信任的正面回应。“我的院长和教务长选择我，想必有他们的理由，我相信他们。”她说。

不过，这种信任并不意味着她对新角色有清晰认知。“我甚至不知道这个职位真正要做什么。”她承认，自己甚至一度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副院长到底要做什么”，得到的答案却十分模糊。

真正的冲击发生在她上任后。就在担任副院长的第一个月内，先后有两位教职员工在她面前落泪。“两次我都愣住了！”莱彻回忆道。

作为一名地质学博士，她早已习惯与岩石、数据和实验设备打交道。“他们的问题比我之前不得不解决的任何事情都要大得多，并且更混乱、更复杂。”她甚至直言：“我攻读的是地质学博士学位，而不是医学博士学位！我的专业能让我避免与人进行这种敏感的谈话——因为，岩石不会回话。”

图为豆包AI生成

面对新角色带来的挑战，莱彻既要处理远超学术范畴的复杂人际问题，又要在管理职责与朋友情谊间寻找平衡。她因此不断地怀疑自己的能力。

她亟须重拾信心。为此，她开始回忆和剖析自己的过往经历，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她表示，其实过去自己也遇到过几次不得不面对的转型，遇到那些看似很棘手、很抓狂的事情，最后结果都没事。

莱彻深刻复盘了几次关键的转型。比如她清晰地记得博士一年级时，她坐在教室里听一场论文讨论时的窘迫。那篇论文她明明提前读过，但在课堂上依然无法理解。当另一位同学提出一个犀利的问题并引发激烈辩论时，她甚至陷入自我怀疑：“我连已经提前读过的论文都搞不懂，怎么可能自己写出一篇论文？”

当时的她，选择的不是退缩，而是“效仿与提问”。她开始主动接近那些她钦佩的研究生，向他们请教各种问题，并且她选择完全信任自己的导师。这条路径最终被证明是有效的。两年后，她成功地将庞杂的数据与初步想法，变成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初稿。那种将混沌提炼为清晰的智力满足感，让她最终决定投身学术界。

然而，成为教职员工后，“海上漂流”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挑战是全新的：支持陷入心理或家庭危机的学生看起来非常麻烦；设计新课程的巨大工作量令人生畏；与课堂上年轻的面孔建立连接也显得困难重重。

她的应对策略，与博士时期如出一辙：向同行学习。在与同行沟通中，她意识到，设计全新的课程固然有巨大的想象空间，但准备成本过高，反而不利于教学质量的提升。与其不断推翻重来，不如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已承担课程的改进中。她学会了在课堂上适度幽默。即便学生未必会笑，轻松的氛围本身也能促使他们参与讨论。

当因为工作出色而获得副教授职位时，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清晰的感觉：自己大致知道在做什么了。

如今，面对转变为副院长身份这一更艰巨的“跨越”，她自然而然地重启了这套被验证过的生存机制。“我现在知道，任何职业发展都会带来自我怀疑和不确定性，就像我以前所做的那样，我需要向同龄人和导师学习。”

莱彻开始有意识地不断向其他院长寻求建议，耐心倾听他们的经验，学习他们看待问题的视角。

几个月后，她对“副院长”这一角色的本质有了超越行政职责的理解：“我们就像是未经培训的治疗师。”

她发现，这项工作的核心并非提供确凿的答案或万能方案，而是倾听，敏锐地识别问题背后的真实需求，帮助对方找到大学内部已有的政策、资源与支持系统。最终，给予对方足够的信心与安心，让他们获得勇于面对并解决问题的能力。

正是在这种持续的“向过去学习”和“向同行求教”中，莱彻慢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不再需要将每一个难题上报给院长。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相对从容地处理桌上堆积的各类事务。那些曾让她手足无措的谈话，开始变得可理解、可接纳，也可妥善引导。

这种转变，与她长期形成的教学理念一脉相承。作为一名地质学背景的学者，莱彻的教学方法始终植根于“培养完整的人”。在她看来，学生不仅应对所选择的研究领域和科学方法有系统理解，更应具备批判性与创造性思考的能力，能够向小同行、向公众清晰描述研究的过程和结果。

当然，适应并不意味着从此一切顺畅无阻。莱彻坦承，一些“小插曲”仍然会出现。比如在劳动节那天，她接到关于催促工资单的电话，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批准考勤表。于是，不得不匆忙赶回去处理相关事务。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清楚，自己可以通过不断倾听他人的见解并吸取他人的经验，找到前行的方向。她想告诉当年那个读研究生的自己：感觉不那么好、感到不确定，并不可怕——即便当了副院长甚至院长，这种感觉依然存在，坦然朝前走，没啥了不得。

参考文章：

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new-assistant-dean-i-felt-out-my-depth-until-i-looked-my-past-guid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