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2025年年底,26岁的李杭蓬在牛津大学顺利完成博士答辩。过去4年间,他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一件事上:真正“看清楚”人类基因组。
他提出并系统研制出一种全新的三维染色体构象捕获技术。这项技术初具雏形时,李杭蓬用它测试了过去提出的基因调控模型。然而,令他震惊的是,那些被广泛讨论的“共识”模型,似乎是“不完整”的。
他仿佛发现一个大秘密——自己的新技术让过去的理论开始显现出边界。彼时博二的李杭蓬不禁担心:该不该提出一个全新的理论?会被同行接受吗?
埋头完善技术、设计多方验证实验,是他的选择。最终,手中扎实的数据给了他信心。他大胆提出了一个更为系统的基因调控理论。博士毕业前,相关研究以李杭蓬为一作顺利发表在Cell杂志。该研究将人类基因组绘制精度提升到单一碱基对,为从源头理解疾病机制提供了高清视角。
现在,李杭蓬计划回国继续深入研究,并推动相关技术在疾病治疗中的应用。“高校有更大的自由度,也是早期探索兼具高风险、高价值问题的最好土壤。我在多国体系下接受的科研训练,也是我的优势。”他告诉《中国科学报》。
李杭蓬
人类这样复杂的生物,由成百上千种不同类型的细胞构成。无论是皮肤细胞、神经元还是干细胞,都携带着几乎相同的DNA。
为什么遗传物质一样,但人体会“长”出不同类型的细胞,执行截然不同的功能?
李杭蓬解释,如果把细胞核中的DNA链取出并拉直,其长度可达2米。然而,细胞核只有不到10微米,当DNA被压缩进比头发丝直径的一半还小的空间中,原本相距很远的片段就能亲密接触。
有趣的是,DNA 折叠形成的三维结构并非随机,而是高度有序的组织,如同调控基因表达的 “开关”,决定哪些基因被激活、哪些被沉默。
与疾病相关的遗传变异,也会“从中作祟”,影响健康细胞的命运。
硕士阶段,李杭蓬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开展白血病相关课题。几次偶然的生信分析与文献梳理中,他逐渐意识到染色体构象捕获(3C)技术在造血体系中的快速进展,正在重塑人们对基因调控机制的理解。可许多关键的信息还藏在那一个个模糊的信号点中。
他试图破解“混沌”,但却发现,没有趁手的技术。“得不到精确的数据,就阻碍了我们理解基因组与疾病产生的机制。”
转折发生在2021年的一场线上会议上。那时,李杭蓬第一次系统接触到三维基因组领域的前沿进展,并由此结识了专攻该领域的牛津大学教授James Davies。
“与Davies的讨论让我意识到,测序能力的提升让很多技术的开发成为了可能。”李杭蓬相信,开发新技术的时机已经成熟。
同年,李杭蓬加入Davies课题组读博。他的目标明确——从根源上解决“混沌”,研发出足以解析基因组真实三维结构的高精度工具,回溯DNA调控的起点。
4年后,他如愿以偿。此前,在哺乳动物细胞中,主流方法仅能达到数百至数千碱基对的分辨率,许多关键调控信息因此被模糊。李杭蓬建立的新技术体系,则将基因组的结构解析精度推进到单一碱基对,即DNA的最小单元。
就疾病治疗来说,过往药物靶点开发过程以“试错”为主,持续数年的临床试验无疑会花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时间。特别是,绝大多数常见疾病的基因变异位于DNA非编码区,其功能机制长期成谜。
“这一新技术能明确告诉我们,究竟是哪一个碱基、哪一个关联蛋白,以及哪一个调控元件参与了调控。”李杭蓬说,从根源了解疾病的运作方式,就能将其转化成有效的治疗手段或策略。
李杭蓬等发表的Cell论文
李杭蓬回忆,在打磨这项高精度3C技术时,十次尝试中,八九次都是错的。“错了就回到条件本身,把每一个变量拆开重做,甚至推翻原来的实验路径,从头再来。”
首先,他们要用化学交联把细胞在某一瞬间的DNA空间邻近关系“定格”。利用特定的酶将DNA切开后,再促使片段重新连接,使原本在三维空间中相邻的DNA更容易被连接。经测序获得DNA序列后,结合计算分析,他们便能推断基因组中哪些位点在细胞内更常发生空间接触,从而重建DNA的三维结构。
流程清晰,但想拿到高质量的结果,难度往往在细节。“精度不是由某一步决定的,而是每个环节共同累积的结果。”李杭蓬细数,交联条件、切割酶的选择、反应时间和用量,都会影响最终可解析的分辨率。
测序的分配又是另一道门槛。“高精度高效率的捕获技术让我们减少对‘无信息区域’的注意,让关键位点的数据更扎实。”李杭蓬说。
而重中之重则是得到数据后,如何在百万级的信号点位中,经生信分析确定关键蛋白位置。
在反复尝试与调整后,李杭蓬终于看到了关键位点中精细结构的源头,将结构信号与调控机制联系在了一起。
喜欢骑行的李杭蓬
从博士阶段开始,李杭蓬便开始系统梳理过去提出的三维基因组经典模型。但似乎大部分模型都无法解释机制的全貌,总在一些特定情况下露出边界。
李杭蓬解释:“过去二十多年里,关于三维基因组结构形成与调控的主流观点,可能并不矛盾,而是在有限的分辨率中各自解释了图景中的一部分。”
当他用新技术逐一验证后,一个更统一的解释浮出水面:染色质本身的生物物理属性,或许才是多种三维结构得以形成的共同底层原因。
那段时间,他想到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曾说:“我不能创造的东西,我就没有理解。”(What I cannot create, I do not understand.)
“如果一个模型不能被精确测量、复现和推演,就很难站得住脚。”为了探究新模型的意义及其缺陷、思考如何测试验证,李杭蓬与剑桥大学合作,结合计算机模拟和高分辨率显微成像,重现了这一模型的发生过程。此前,他的背景让他更善于打磨湿实验条件与生信分析。在不断熟悉计算机模拟的过程中,他又获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2025年夏天,李杭蓬提交审稿回复后,启程前往美国冷泉港。在真核转录调控会议上,他作为少数独立报告的博士生之一,系统汇报了这项技术及其引出的新框架。
“站在台上的感觉特别奇妙,这里聚集了许多我在论文中反复引用的学者,也有我在美国求学时的导师,以及多位领域内的权威人物。”李杭蓬回忆。
李杭蓬在会议上作汇报
在基因组学的“顶流”面前,李杭蓬反而多了一层担心:如今测定技术百花齐放、路径多元,每一种方法都在强调自己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里,一项“比前身更突破”的技术、一个全新的模型设想,会不会引发一场针锋相对的争论?
现场良好的学术氛围没有辜负他。“大家对这项研究很有兴趣,态度也很开放,没有‘站队’,只有证据和想法。”
这让他真切感受到,科学本就是不断演变、不断交流的。“每当我们发现了新的东西,观点就会碰撞结合。当填上缺失的部分,就能得到更完整的图像,可能也会离所谓的真理更近一步。”
会议结束后不久,李航蓬的邮箱中弹出那封期待已久的邮件。这项囊括了新技术与新模型的研究,被Cell正式接收。
李杭蓬参加牛津大学晚宴
其实,对“更完整图像”的追寻,要从他儿时的一段经历说起。
李杭蓬坦言,小学时他因为身体不好住过院,病房里,他结识了一个玩伴,后者要长期和一种自身免疫疾病对抗。更让人无力的是,病因说不清,治疗也很难真正“对症”。
“有一天,他父母开始收拾行李。”李杭蓬回忆,“可他却不在旁边。”幼时失去同伴的沉重,成了他从小就立志做医生的原因。
李杭蓬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接触科研,我才慢慢明白,治病救人的方式不止一种。所以我才想尽快学会相关知识,研发出适宜的工具,这样才能有充分的时间,用我所学从源头了解疾病、治愈疾病。”
他也提到,国内日益成熟的科研平台与支持体系,让他“站在了一个很好的新起点”。
未来,李杭蓬计划回国继续发展这项技术,尤其聚焦于复杂疾病与罕见病领域。“我最初聚焦于自身免疫性疾病,但从原理上说,这项技术适用于任何具有遗传基础的疾病。从以往不曾被看到的角度研究疾病,甚至可能治愈过去的不治之症。”
从遗传学出发,找到疾病与其关键驱动机制之间的因果线索,进而为患者精准分层、让治疗更“对症”,让精准医疗不再停留在概念里——这是他一直坚持的方向。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5.1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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