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剑

在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美国知名企业家埃隆·马斯克与美国贝莱德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劳伦斯·芬克的一场对话，吸引了全球目光，不仅因为马斯克首次现身这个他曾批评为“精英主义”的论坛，更因这场对话涵盖了人工智能（AI）、机器人技术、可持续能源和太空探索等前沿议题。

根据世界经济论坛的官方报道和多家媒体的记录，两人对话围绕着马斯克对未来“丰裕时代”的憧憬展开。在对话中，马斯克预测AI和人形机器人将“满足所有人类需求”，导致商品和服务极度丰富，全球经济爆炸式增长，甚至机器人数量将超过人类。

值得注意的是，整个对话中，两人都没有直接提及“教育”一词，没有讨论学校体系、教学方法、大学改革或个性化学习。但在我看来，这场对话的深层含义却对高等教育领域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启示。这场对话潜在地挑战了高等教育的传统基础，预示着我们将迎来一个从“职业技能工厂”向“人类意义探索中心”转型的时代。

传统高等教育面临破产危机

对话中，马斯克强调AI和机器人技术的快速发展将带来“前所未有的全球丰裕”，使人类进入“丰裕时代”或“后稀缺时代”。这两个词是马斯克在对话中反复强调的核心愿景概念，虽然他本人更常用“丰裕时代”或“可持续丰裕”表述，但两者本质上高度一致，可视为同义。

马斯克特别指出：“我们可能会在2026年底或2027年创造出比任何人类都聪明的AI，到2030或2031年，AI将比全人类集体智慧还强大。”他预言，在这样的世界中，“工作将成为可选择的活动”，因为机器人将处理绝大多数生产和服务需求。

芬克追问：“在那样的场景下，人类如何找到人生目标？”马斯克的回应是“没有任何事物是完美的”。这一回应虽然简短，却点出了“丰裕时代”的核心，即物质满足后，精神追求将成为主导。

这些观点虽然未触及教育，但直接冲击了高等教育的根本目的：为什么人们还需要上大学？在“丰裕时代”，以职业培训和知识传授为核心的传统高等教育模式将面临巨大的生存危机。

目前，许多大学依旧将自身定位为就业市场的入口，将专业技能、证书和起薪作为招生亮点。但马斯克的愿景颠覆了这一逻辑，在机器人主导的生产体系中，许多知识密集型工作将被自动化技术取代。马斯克预测，机器人将“使全球经济扩张”，这也意味着传统白领职业将变得稀缺。

对于高等教育而言，大学再不能将“就业率”作为其核心价值。相反，大学需要重新定义自身，并从“技能提供者”转向“适应性培养者”。这要求高校必须尽快调整课程体系，融入更多关于AI伦理、机器人共存和可持续创新的内容。

AI将使知识获取成本趋近于零

对话中，马斯克反复强调，AI将使知识获取成本趋近于零，并表示AI将“本质上免费且无处不在”，任何人都能随时访问比全人类智慧总和还强大的智能资源。

这无疑直接挑战了大学的核心职能，即知识传授。传统高等教育依赖教授、教科书和课堂进行知识传授，但AI导师能提供个性化、即时且深入的学习体验。例如，一个学生想学习量子物理，AI完全可以根据其背景实时调整难度，提供模拟实验和即时反馈，而且学生无需支付高昂学费。

这与马斯克在其他场合的观点一致。他曾在网络平台表示，学校未来更多是“社交场所”，真正的教学由AI完成。虽然对话中未直接提及，但其所说的“丰裕愿景”无疑隐含了这一转变：大学讲堂将变得多余，标准化考试和学位证书的权威性将逐步削弱。

这对于高等教育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方面，它迫使大学从“知识仓库”转型为“能力孵化器”。未来，顶尖大学将重点培养AI无法轻易复制的技能，如原创性、创造力、复杂伦理决策以及跨学科整合能力。艺术、哲学和人文科学专业可能迎来复兴，因为它们强调人类独有的情感智慧和叙事能力。

另一方面，这也为高等教育带来了机会。大学由此成为AI增强学习的平台，提供混合模式，将线上AI指导与线下讨论及实验相结合。当下，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等一些欧洲大学已探索利用AI辅助教学，马斯克的预测将加速这一进程。到2030年，如果AI能超越人类集体智慧，大学若不适应，将被边缘化。相反，那些积极拥抱变化的大学将引领高等教育的新阶段。

大学可能成为“意义探索的中心”

两人的对话还涉及对“人类目的”的哲学探讨。

当芬克问及在“丰裕时代”下人类如何找到目的时，马斯克没有作出更深刻的哲学解答，而是用实用逻辑指出实现丰裕所付出的代价，即丰裕可能以牺牲某些传统“目的”为代价。比如，丰裕可能意味着人们不再通过劳动获得意义。但这个回答本身也暴露了问题的深刻性。

在无需为生存工作的世界里，人类面临的最大挑战将是“为什么而活”。这直接指向高等教育的潜在转型：从职业导向转向存在导向。

近半个世纪以来，各国大学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维度，将学生视为经济单元，而非完整的人格个体。但在马斯克描绘的未来，大学可能成为“意义探索的中心”。学生将通过课程探讨物质丰裕后我是谁、什么能带来持久满足、如何贡献于多行星文明等问题。

在我看来，这一转变并非空想。马斯克的太空愿景——使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以保护人类的意识，为高等教育提供了新叙事。大学可以开发跨学科项目，如“太空伦理与人类未来”，结合哲学、心理学和工程，帮助学生应对存在危机。这也呼应了马斯克的乐观主义，“最好在乐观中犯错，而不是在悲观中正确”。

高校可以通过这种哲学框架提升学生的心理韧性，以帮助他们应对职业变迁和社会结构变革。

目前，一些走在时代前列的大学，其做法已初现端倪。比如，新加坡国立大学就推出“未来研究”专业，探讨AI对人类目的的影响。但要全面实现还需要系统改革，包括减少行政干预、增加实验经费、鼓励终身学习模式。因为在“丰裕时代”，学习不再局限于四年制，而是持续一生。

短期阵痛下高等教育的适应策略

马斯克反复强调的“丰裕时代”并非一夜降临，而是要经历明确而残酷的过渡阶段。他多次警告：“接下来的3到7年将非常艰难。”其间，AI和人形机器人将大规模取代工作岗位，导致社会结构剧烈重塑、白领失业潮、社会动荡加剧。

该预测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他对AI指数级进步的理性判断。在AI超越单个人类智能，直至超越全体人类智慧总和的过程中，工作岗位消失的速度将远超新岗位的创造速度，知识密集型领域首当其冲。

毫无疑问，这一过渡期的“阵痛”将对高等教育构成直接而严峻的挑战。

传统大学为学生提供就业技能和职业保障的核心价值，面临前所未有的侵蚀。当前，许多学生选择高等教育的主要动机仍是“获得一份好工作”，但当工作变得并不必要，甚至在某些领域彻底消失时，招生逻辑将迅速崩塌。

试想，如果2030年前后大量白领职位被AI取代，大学文凭的“投资回报率”将急剧下降，导致潜在生源转向更短期、更实用的培训，或干脆依赖AI自学。这不是遥远的假设，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根据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与电子教材平台Kortext合作发布的《2025学生AI使用调查报告》，学生AI使用率已从2024年的66%上升至2025年的92%。虽然该调查只针对英国本科生，但其数据在全球教育媒体和报告中被广泛引用，并作为学生AI使用率爆炸式增长的典型代表。

可以说，这种自下而上的使用速度远超各个大学的响应速度，进一步加剧了过渡期的影响。为此，高校应立即采取行动，转而采取“快速适应策略”，否则必然被时代甩在身后。

一方面，要大幅增加AI投入，将AI从边缘工具升级为核心基础设施。美国在线与专业教育协会在《2026高等教育预测报告》中指出，AI将从工具转变为高等教育的核心运营基础设施。该报告预测，到2026年，许多高校将全面实施企业级AI策略，包括AI智能体。这些智能体能自主规划、多步骤执行任务，覆盖大学的各个领域。大学若不跟进，将面临“影子系统”风险。师生可能自行使用外部AI工具，并形成不受控的平行生态，从而削弱大学的权威性。

另一方面，探索终身学习模式是应对阵痛的核心路径。过渡期内，技能“半衰期”将急剧缩短，今天学到的专业知识可能在3到5年内就被AI超越。大学需从“四年制一次性学位”转向模块化、递进式、可复用的学习路径，支持成人重返校园、职业中期转型。

同时，大学应重视以“AI流利度”作为毕业标准，要求每个学生掌握批判性使用AI、识别偏见、伦理决策等技能。目前，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已启动全校AI流利度计划，目标是到2029年让所有本科生毕业时具备批判性使用AI的能力。这类举措正成为领先者的标杆。

在我看来，短期阵痛是马斯克丰裕愿景的必要代价，也是高等教育凤凰涅槃的契机。那些能在3到7年内转向AI核心基础设施、拥抱终身学习、平衡伦理与创新的高校，不仅能存活下来，还能成为“后稀缺时代”的引领者。反之，犹豫或固守传统者将在动荡中被边缘化。

可以说，过渡期的钟声已经敲响，高等教育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点亮未来的火炬

这场对话，以马斯克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深意的话收尾：“我鼓励大家对未来保持乐观和兴奋。一般来说，为了生活质量，最好是做一名乐观者，即使错了，也胜过悲观者的正确。”

这句话并非“鸡汤”，而是马斯克平素哲学的浓缩，即在技术指数级跃迁的当下，面对AI可能带来的失业潮、意义危机和社会重塑，悲观或许“正确”，能精准预见风险、避免失望，但同时也会成为一种囚笼，扼杀行动与想象力，最终让人类错失真正丰裕的可能性。

反之，乐观即使“错了”，也意味着我们选择了相信和尝试，选择了在过渡期阵痛中主动塑造未来。这种选择本身就为生活质量带来了更高的天花板。

对高等教育而言，这一观点尤其振奋人心。传统大学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正如马斯克反复强调的，我们正处于“历史上最有趣的时代”，而这个“有趣”恰恰源于不确定性与可能性并存的张力。

因此，当我们回望这场对话时，不妨以他的结语作为高等教育的行动宣言：选择乐观，不是否认风险，而是拒绝让恐惧主导叙事。高等教育从业者、政策制定者和学生都应以此为灯火，并在3到7年的痛苦过渡中大胆实验，在AI饱和需求的丰裕图景中勇敢重塑。乐观者或许会“错”，但他们至少在创造；悲观者或许“对”，却可能让整个文明停滞。

我认为，马斯克这句话不是盲目的乌托邦幻想，而是基于技术趋势的理性勇气。它提醒我们，高等教育从未像今天这样，有机会真正成为人类目的的守护者和激发者。

让我们选择做乐观者——即使错了，也远胜于正确地错过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