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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大学物理教授开了门“西游课”,每次选课都“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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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大学教育看作职业培训,就小看了大学——真正的大学,是要培养你‘干什么都行’的能力。”
“菩提祖师和唐僧,你选谁做导师?”
“假如你是老师,你更喜欢悟空还是八戒?”
“神仙开会为何不谈学(道)术?”
“孙悟空是如何建立最强最广人脉关系的?”
……
明明每个字都来自《西游记》,但科研圈的人能一眼看出,物理学家文双春列出的这些问句中,字字未离学术研究的主题。
这是文双春在湖南大学开设的《科学看西游》——一门通识教育课的教学内容。在这位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教授眼中,《西游记》堪比一部《教育心理学》或《积极心理学》,它能化解大学生成长、成才路上的诸多困惑。
文双春的另一重身份是所在学院的院长。他尤为津津乐道的一项工作,是自他上任便开始的“院长午餐会”,一做就是十几年。这里也是他倾听年轻人困惑、传递其教育理念的微型实验场。
开班第一课,文双春便开宗明义:这门课不传授专业知识,而是培养、发展通识能力。
不同于易中天讲三国,文双春的《科学看西游》是一次大学教育改革实践。
文双春深知通识教育的重要性。2021年,他专门在《中国科学报》撰文探讨这一话题:首先,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越往上发展,越需要较强的通识能力;其次,通识教育能给学生带来更大回报;最后,受数据驱动和技术支持的工作——也就是人工智能不断催生的工作,比一般工作对通识能力的要求更高。
学校希望他开通识教育课时,文双春最初考虑的是《物理学与人类文明》。他践行物理学家费曼的主张——致力让学生学会鉴赏这奇妙的世界,理解物理学家看待世界的方式,这也是现代文化的核心要义。他备课认真、讲得投入,却很快发现学生听一会儿就会埋头做其他事。他反思,或许自己讲的内容距离学生太远,于是更换授课内容——从“物理”到“凡物”,将课程更名为《穷凡物之理》。这一命名源自梁启超拟订的《湖南时务学堂学约》,意为探求、穷尽世间万物背后的规律与道理,而湖南时务学堂正是湖南大学前身之一。
文双春本想让学生主动参与课堂,但很快发现,要找到一个让不同年级、不同专业的学生都感兴趣且有发挥空间的话题并不容易。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载体。他认为,越通俗的知识越适合培养通识能力。在开讲通识教育课的第四年(2022年),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西游记》,最终将课程定名为《科学看西游》。所有学生都熟悉这个故事,自然都有话可谈。
《西游记》只是文双春讲课的“抓手”。正如他在课堂上所展示的:“我不教物理,而是教你物理学家如何思考物理;我不教理,而是教你如何穷理。”
这门课共32学时,开设在春季学期的晚上时段,每次3节连上,共上11次。除第一次导论课由文双春讲授外,其余10次均为翻转课堂。学生作主角来讲课或点评;老师引导,并适时提供建议和反馈。
他将选课人数限定为60人,每次开放选课系统后几乎“秒光”。之所以限定60人,是因为人数过多会导致学生无法完成轮转展示——他要求每位学生至少上台演讲两次,每次一个主题、时长10分钟,同时需点评两次其他学生的演讲。
采用翻转课堂,不仅能破解课堂“低头族”“观赏族”的困局,更能真正培养学生的演讲表达、批判性思维等核心通识能力。学生们喜欢这样开放的课堂,在感受内容丰富多彩的同时,文科和理科的学生也能相互激发,学会用新的角度看问题。
这门“跨界”的课程设计,背后还隐藏着文双春的人生思考。而这份思考源于一段挫折经历。
这要追溯到2017年。那一年,他饱受三叉神经痛的折磨——这种号称“天下第一痛”的颅神经疾病,发作时如电击、刀割、针刺,“让人痛不欲生”。这病虽不致命,却极易让人陷入抑郁。
作为大学教授,他不愿向他人倾诉排忧,更不愿让自己的精神困顿影响学生,便将注意力转向《西游记》——他笃信“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那是《西游记》小说第一回的开头诗,说的是要想知道天地造化和万物演化的奥秘,就需要读这部小说。文双春说,他从《西游记》中学会了如何将身心痛苦与“真我”隔离。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西游记》,也都有一个孙悟空。文双春眼中的孙悟空有两个关键词:无畏与自由。
当孙悟空学成长生不老,消除了死亡这一最大恐惧,便实现了真正的“自由”——没有任何心灵的羁绊。文双春希望学生像孙悟空那样,求学,首要当求无畏、求自由,“不怕失败和挫折,也不在意外界眼光,你就敢甩开膀子,什么事情都敢去干”。
文双春认为学问好的人,都是“迷信”自己专业或方向的人。“他们不会怀疑自己的专业或方向,而那些总纠结‘这个专业或方向有什么用’的人,其实是在为自己找放弃或退却的理由。”“如果一开始就怀疑学这个东西有什么用,那你是走不远的。”
孙悟空跟菩提祖师学道,从学洒扫应对,到学“躲三灾”之法,前后约十年,他从未想过学这些东西未来能做什么工作。孙悟空最终学会了七十二变,那是一种能应对各类复杂状况的“通用能力”。
很多学生读大学是为了找个好工作,当公务员、做CEO……文双春会告诉他们:“如果把大学教育看作职业培训,就小看了大学——真正的大学,是要培养你‘干什么都行’的能力。”
他说,如果读大学仅为某些职业做准备,若干年后,这些职业可能不再是“好职业”,甚至会被替代以至于消亡,“到那时,你的苦心准备就白费了”。
文双春(左二)在学生宿舍
文双春对“无畏”与“自由”的推崇,不是源于顺境,而恰恰来自他不断“闯关”的人生。
他并非生来无畏。
出生于湖南永州的贫寒之家,“求稳”曾是他人生的首要考量。即便高中成绩拔尖,他报考大学的目标只是“丢掉锄头把,吃上国家粮”(意即“不当农民,拥有城镇户口”),对大学的层次和名气没有奢望。这成了他的第一个“心结”——因环境的局限而自我设限。
他亦非生来自由。
他立志追随爱因斯坦,考研时却遭遇数学命题方临时更换考题,导致考题远超他的备考范围。这让他与一心向往的“科学家摇篮”失之交臂,尽管他大学期间在同级同专业140余名学生中成绩名列前茅。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老家一所中学任教。当中学教师的四年里,他的授课总是不拘一格,常不带教材和教案,只带一支粉笔上课,这被学校一些领导和其他老师视作“不够严谨”——他们不认可“最好的备课是备在脑海里,而不是教案里”。更因当时中学教师的身份,他在县城找个有城镇户口的对象都成了难题。这双重困境,让他深感“不自由”——职业发展与个人生活都仿佛被锁住了。
正是这些现实困境,激发了文双春再次考研的动力。他在《中国科学报》的一篇文章中说得很直白:“考研只不过是想找个喜欢的姑娘。”但正是在这个“解决现实困境”的过程中,他逐渐接近并最终拥抱了“探索未知”的科学理想。他的“无畏”和“自由”,是通过一次次直面困境、突破自我、增强能力、提升自信而获得的。
这段曲折的“赶考”与求职路,是“向自由迂回前进”,同时也让文双春有了很多反思:自己当年囿于环境与认知,多是为了“摆脱困境”,而非为了追求理想。那么,作为教育者,如何为今天的学生开辟一片更自由、更能激发无畏精神的疆域,让他们能更早、更纯粹地追寻梦想?
这份源于个人经历和课程探索的教育思考,也被文双春融入了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的管理中——自2014年10月出任学院院长以来,他已执掌学院12年。
他们学院的“院长午餐会”也做了十几年。
“‘春江水暖鸭先知’,前提是鸭子必须下水。作为院长,要第一时间了解学生的真实想法,直面学生的现实困惑,为此必须深入学生当中。唯一能协调的共同时间就是中午——毕竟各年级各班级学生课时不同,很难统一安排。”这是文双春设计“院长午餐会”的出发点。
文双春(前排左四)在“院长午餐会”上
在“院长午餐会”上,文双春倾听年轻人的困惑,分享他的教育理念。最初,学生工作办仅简单发布通知,学生自愿报名。午餐会无固定主题,想到什么聊什么。后来,他们开始为每次午餐会设定特定主题,这样既能有的放矢,解决专门问题,也能让学生更有获得感。
很多时候,学生的问题并不容易解答。某次午餐会上,一位本科生问,不上课但通过考试,能不能得学分?
文双春深知实情:个别老师的课还不如自学,也不如看线上视频或学习慕课。他半开玩笑地反问:“给你发张自考文凭,你能接受吗?”有学生立刻反驳:“疫情期间的网课,很多同学没听讲,不也照样拿学分?”
文双春并未觉得学生在狡辩。大学里的许多课程,本身就以结果论英雄,因此答案很明显——如果学生学到了课程要求的内容且通过了考试,就该获得相应学分。特别是,现代学习理论指出,课堂教学如果沿袭“老师讲、学生听”的模式,其效果是所有学习方式中最差的,甚至是零。
在另一次午餐会上,一位本科生说,他在网上学习了一所世界顶尖大学的慕课,慕课老师讲得很好,但这样的学习不仅对考试没有帮助,反而耽误了他课程考试拿高分。这是为什么?
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大学里的课程教学,包括慕课,其目的都不是为了提高考试成绩——这与应试教育不一样。另外,现有的考试无法量化学生学习课程的全部收获。因此,不执着于分数,在大学里才会学到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文双春发现,学生渴望无障碍的个性化教育,希望从被动受教育者转变为主动学习者,能自主选择学习内容和学习方式。而“必须上课才能得学分”和“学其他名校慕课不利于本校考试拿高分”,本质是“强买强卖”,漠视了学生的诉求,并阻碍了他们成长。
文双春被学生问及最多的是,某门课程(特别是基础理论课)究竟有什么用,以及为什么要学某门课程。
例如,有学生问:微电子专业培养做芯片的人才,为什么要学量子力学?文双春利用《芯片简史》中的“芯片发展树”告诉学生,“你与物理学的距离,决定了你是科学家、工程师还是电子产品用户。如果只是在工厂里拧螺丝钉,或许不需要学量子力学;但如果想成为芯片科学家,量子力学就是必备基础。”
他鼓励学生成为“建高楼的人”——这也是湖南大学物理与微电子科学学院2018年招生宣传片的主题,“就像建楼,不一样的高度要求不一样的基础,反过来说,不一样的基础会支撑起不一样的高度。”
*文中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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