碲锌镉晶体产品衬底。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高雅丽

在陕西西咸新区陕西迪泰克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迪泰克）的2号生产车间里，一块块碲锌镉（CZT）晶体在千度高温的生长炉中静静淬炼。经过切割、抛光、电极制备等一系列精密工艺，它们将变身为高性能辐射探测模块，装入国产高端医疗CT（计算机断层扫描）机，让辐射剂量降至传统设备的五分之一，成本降低一半。

这项技术来源于西北工业大学。而将CZT晶体生长与精密加工技术推向医疗CT产业前沿的，除了高校的科学家，还有一位关键人物——迪泰克的企业技术经理人闫亚斌。

在闫亚斌的推动下，高校的前沿技术成果、上下游企业的制造能力、社会资本与政府支持，被拧成一股绳，多方协同攻克了高端医疗影像核心部件“卡脖子”难题，点亮国产CT“芯”。

“包袱”变成了财富

西北工业大学材料学院教授介万奇团队在CZT晶体生长技术领域已钻研了30多年，2012年攻克关键核心技术，并由此孵化出迪泰克。彼时团队信心满满：这种性能优异的半导体探测材料在核工业、安检、医疗影像等领域前景广阔，一旦产业化，必定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我们当时认为，只要把晶体生长出来、切好，市场就会迅速接受。”迪泰克研发骨干汤三奇回忆道。然而，市场的反应给他们上了冷静的一课。客户拿到精美的晶体，却提出了新问题：“只有晶体，我们用不了。后端的电极怎么做，信号怎么读，怎么封装成稳定、可靠的探测器模块？”

实验室的“样品”与工业界的“产品”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们懵了。”汤三奇说，“我们从技术角度追求的是极致的纯度、尺寸和性能参数，但市场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可靠的解决方案。我们擅长‘从0到1’的突破，但‘从1到100’的工程化、产品化，完全不是科学家熟悉的领域。”

与此同时，迪泰克还面临另一重窘境：由于追求顶级CT应用的高纯度、大尺寸晶体，使得良品率爬坡缓慢，生产过程中产生了大量“副产品”。这些晶体性能稍逊，无法用于高精尖领域。“看着那些用不上的晶体，我们很无奈，也很焦虑。”汤三奇回忆。

闫亚斌正是在这时以企业技术经理人的身份介入其中。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跳出技术思维，从市场终端反向审视。

“科学家看到的是技术实现的极限，而市场需要的是稳定、可靠、成本可控的解决方案。”闫亚斌说。他带着团队广泛开展调研，接触下游整机厂商、医疗机构，甚至跨行业寻找可能性。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矿石分选。闫亚斌了解到，用于煤炭矸石分选的X射线识别设备，对探测器性能的要求远低于医疗CT。那些堆积在仓库、被视为“包袱”的晶体，恰恰能满足此需求。

“一瞬间，‘包袱’变成了财富。”汤三奇感慨，“技术经理人帮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更广阔的应用市场。他们可以把手头现有的东西‘卖掉’，更能找到那些‘跳一跳就够得着’的市场。”

“就像一下子打开了一扇新窗户。”时至今日，汤三奇的语气中带着兴奋，“技术经理人把我们眼中‘不完美’的技术副产品，变成了另一个市场上的‘香饽饽’，盘活了资产，更让我们看到了技术应用的多元可能性。”

这次成功“变废为宝”也让科研团队深刻认识到，成果转化光有技术远远不够，必须有一双洞察市场真实需求的“慧眼”。

“把大家拧到一条绳上”

如果说副产品转化是“意外之喜”，那么承担工业和信息化部“新一代半导体光子计数成像模块”这一国家级重大专项，则是检验技术经理人价值的“正面战场”。该项目旨在攻克高端医疗CT核心部件“卡脖子”难题，这需要联合高校、科研院所及上下游企业，打通从晶体材料、ASIC（专用集成电路）芯片、成像算法到系统集成的全链条。

闫亚斌面临的挑战空前复杂。科研人员关注最新学术进展、极限性能指标，企业工程师关注量产稳定性、成本，整机厂商则关心模块尺寸、接口标准以及设备适配性，彼此间沟通并没有统一到同一个维度上。

“我第一次接触ASIC芯片时，完全是门外汉。”管理学背景出身的闫亚斌坦言，最初的技术讨论会，他几乎听不懂双方专家在说什么，更无法有效协调。“感觉他们在两个频道对话，项目也因此卡住了。”

怎么办？闫亚斌的选择是自己学。他找来专业书籍、论文，向公司内部的科学家请教，利用一切机会恶补ASIC芯片和半导体工艺的知识。“那段时间，做梦都在想芯片架构。”慢慢地，他能理解高校团队的技术难点，也能将迪泰克的晶体特性“翻译”成芯片设计所需的输入条件。

“技术经理人不能只当传声筒，必须自己懂行，才能成为可信赖的‘翻译官’和‘催化剂’。”闫亚斌总结道。

在汤三奇看来，技术经理人扮演了至关重要的“翻译官”角色，但这还不够。更大的挑战是如何将十余家目标不同、节奏各异的单位，整合成一支目标统一、步调协同的“联盟军”。

闫亚斌建立了明确的规则和流程，设立周例会、月度协调会、季度联合测试。大家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带着具体问题：本周晶体位错密度目标是多少？芯片仿真结果如何？测试数据对不上，问题出在哪一环？

“最难的是把大家拧到一条绳上。”闫亚斌说，“我们依靠的是创始团队的学术影响力、公司扎实的科研能力、已有的九个国家级省级创新平台，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各方看到，攻克这个项目意味着共同打开一个巨大的国产替代市场，所有人都是受益者。”

通过技术经理人持续的“黏合”与“润滑”，这条跨地域、跨单位、跨领域的创新链高效运转起来。项目最终顺利推进，成功研制出样机，多项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翻译技术与市场语言

项目攻关的成功让迪泰克站稳了脚跟。但技术经理人的视野并未停留在单个项目上。汤三奇观察到，闫亚斌团队开始着眼于更宏大的布局——构建产业生态。

“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做全产业链。”闫亚斌分析道，“我们的核心优势是CZT晶体材料和器件技术，但要让它发挥最大价值，必须带动上下游一起发展。”

“一家公司不可能通吃全产业链。要想做大做强，必须让上下游都活得好。”闫亚斌说。技术经理人团队主动将晶体生长后的某些加工工艺、模块封装技术等，通过授权或合作方式，转移给上游材料企业或下游器件公司。“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输出，而是帮助合作伙伴提升能力，反过来也让我们自己的供应链更稳健、更高效。这是真正的生态思维。”

在汤三奇看来，技术经理人另一项极富远见的工作是知识产权与标准布局。“他们推动公司系统性地申请专利，每年都有二三十项。更重要的是，他们积极参与甚至主导国家标准、国际标准的制定。”汤三奇说。

科技成果转化周期长、风险高，需要能理解行业、陪伴成长的资本。技术经理人利用自身网络，为公司引进了“耐心资本”，并在关键时刻协助完成超1.2亿元的融资，保障了研发和二期建设所需资金。

“他们帮我们屏蔽了噪声和干扰，找到了同频共振的伙伴。此举对我们这种硬科技转化企业至关重要，因为真正的技术创新急不来。”汤三奇表示。

如今，迪泰克已成长为国内唯一能批量生产CZT芯片的企业、全球3家相关企业之一，3年带动产值超2亿元。而闫亚斌也因贡献突出，获评2025年“陕西省优秀技术经理人”。

在陕西西咸新区，越来越多的“闫亚斌”正在涌现。他们扎根产业一线，穿梭于实验室与生产线，精准地翻译技术语言与市场语言，高效地调度科研资源与产业要素，成为打通科技成果转化“最后一公里”不可或缺的“桥梁”与“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