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是预防儿童呼吸道传染性疾病及重症的有效手段，不仅能保护个体，更利于构建群体免疫屏障。”全国政协委员、首都医科大学附属首都儿童医学中心新生儿内科副主任米荣表示。

米荣（受访者提供）

作为临床医生，米荣在门诊中常遇到各种儿童呼吸道感染的病例。她介绍，肺炎链球菌、流感病毒、流感嗜血杆菌等是导致我国5岁以下儿童肺炎、支气管炎等呼吸道疾病及重症死亡的主要病原体，但对应的疫苗均未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几乎需要家长自费接种。这导致受认知水平、经济条件等因素影响，低资源地区儿童接种率偏低，面临较高重症及死亡风险。

当前，如何进一步完善我国免疫规划策略？米荣在接受《医学科学报》采访时进行了详细解答。

为医疗资源匮乏区儿童提供免疫保护

《医学科学报》：今年“两会”，你主要关注哪些议题？

米荣：我比较关心两个方面的议题。第一个是新生儿出生缺陷的筛查和诊治；第二个是儿童感染性疾病的预防，特别是疫苗接种问题。由于儿童免疫系统尚未发育成熟，他们更容易受到感染，其中呼吸道感染性疾病尤为常见。目前，针对多种儿童感染性疾病已有相应的疫苗可用。

《医学科学报》：关于儿童呼吸道疫苗，你提的具体建议是什么？

米荣：目前，我国的儿童免疫规划方案已经实行了十多年。通过免费接种十多种疫苗，我们成功预防了16种疾病，覆盖率达到了90%以上，可以说绝大多数孩子都得到了保护。

但随着新疫苗的陆续获批上市，国内也引入了不少新的疫苗。目前，这些疫苗大多属于“二类疫苗”，种类大概在六到八种，需要家长自愿自费接种。虽然部分孩子已经接种，但因为缺乏统一规划，接种行为比较分散，整体覆盖率并不高。

据2022年发表的一项文献报道，研究者针对一种呼吸道疫苗，在我国10个省市共17个城市开展了接种率调查。结果显示，各地接种率差异显著：表现较好的地区接种率超过50%，而较差的地区仅为百分之十几甚至个位数。一般而言，针对呼吸道常见病原体（包括病毒或细菌），接种率达到75%或80%以上，才能有效阻断传播并保护整个人群。当前的低接种率意味着，虽然已接种的儿童能获得保护，但那些未接种的儿童仍暴露在（重症甚至死亡的）风险之中，无法形成群体免疫屏障。

因此，我今建议在那些自费疫苗接种率较低的地区先行先试，探讨将这部分呼吸道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可行性。

《医学科学报》：你是如何关注到儿童呼吸道疫苗这一议题的？

米荣：作为一名新生儿科医生，我在日常门诊和临床工作中接触了大量呼吸道感染患儿，病原体种类繁多。然而，目前仅有部分呼吸道疾病的疫苗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实行免费接种，大量相关疫苗仍未纳入，由此造成了沉重的疾病负担。以肺炎链球菌为例，其感染虽常始于上呼吸道或肺部，但极易进展为败血症或化脓性脑膜炎，从而导致严重的不良预后甚至死亡。接种疫苗的主要目标在于预防重症和死亡，而非完全阻断感染。即便接种后仍可能突破感染，但症状通常较轻，能有效避免病情恶化。

当前，疫苗接种率存在显著的地区差异。鉴于此，我建议优先向医疗资源匮乏地区推广那些技术成熟、安全性高且保护效果确切的呼吸道疫苗。通过政策倾斜或专项支持，确保这些地区的适龄儿童也能及时获得免疫保护。

《医学科学报》：对于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目前最推荐接种的呼吸道疫苗是哪几种？

米荣：目前临床上比较常见、且在一线城市应用较多的疫苗，主要有肺炎链球菌疫苗、流感疫苗等。很多地区在流感季来临前，都会常规推荐这类疫苗，大家可根据自身意愿去接种。此外，流感嗜血杆菌疫苗在部分地区也已开展接种。还有手足口病疫苗，它本质上是肠道病毒疫苗。能引起手足口病的病毒种类较多，其中部分型别可导致重症手足口病，进而造成不良预后，因此不少地区也会为婴幼儿接种手足口病疫苗。以上这几类疫苗，我认为都是很有必要接种的。

疫苗推广需要临床和科研齐头并进

《医学科学报》：如果相关呼吸道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基层接种门诊是否具备大规模接种能力？

米荣：目前我国出生率有所下降，新生儿数量从高峰时的1700万左右降至现在的700多万，需要接种疫苗的儿童总数整体在减少。因此，即使在现有程序上再增加一种疫苗，对基层接种点来说，工作量上是可以承受的，不存在太大问题。至于疫苗接种后出现的反应，多数孩子会选择到医疗机构就诊，而不是回到接种点，这部分压力并不会集中在接种单位。所以综合来看，扩大免疫规划在基层实施层面并不会有太大困难。

《医学科学报》：目前临床医生对自费疫苗的认知度相对有限，然而疫苗的推广工作又很需要医生的支持。在你看来，这一现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米荣：我认为大家对自费疫苗的接受程度不一，主要有几方面原因。首先是对自费疫苗的了解不够清晰。以手足口病疫苗为例，前几年手足口病高发时，大家普遍认为接种疫苗必要性很高，近些年临床上以轻症居多，重视程度有所下降。实际上，能引起手足口病的病原体很多，目前疫苗主要针对EV71 型——这是导致重症手足口的主要型别，我认为EV71 疫苗是一定要接种的。其他引起手足口的病原体多为非重症，家长可结合自身情况选择。而且病原在不断变异，即便流行株发生变化，疫苗仍可能提供一定的交叉免疫保护。

再说到肺炎链球菌疫苗，早期大家会关注国内外流行型别是否存在差异，国内虽有一些单中心研究，但多中心、大范围的病原监测数据仍相对欠缺。再加上能引起呼吸道感染的病原体种类繁多，在缺乏整体监测数据的情况下，临床医生面对具体患儿时，也很难统一、主动地推荐某一种疫苗。这也是自费疫苗推广过程中的一个现实问题。

《医学科学报》：目前国内肺炎链球菌相关疾病未被纳入法定传染病报告，也缺乏常规监测，肺炎链球菌的实际疾病负担是否处于被低估的状态？如果PCV疫苗未来可能纳入免疫规划，目前在疾病负担方面是否有充足的证据支撑？

米荣：目前关于我国肺炎链球菌的疾病负担，尤其是不同年龄阶段的疾病负担数据，确实存在空白。但从现有可获取的数据来看，儿童中由肺炎链球菌引起的严重病例，以及由此导致不良预后的情况，仍有一定数量。

如果要制定相关公共卫生规划，仅依靠现有数据是不够的。这类规划需要前瞻性的数据支撑，而获取这样的多中心、大范围监测数据，往往需要至少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此外，监测工作还需要明确统一的病例确诊标准。肺炎链球菌相关疾病的确诊难度较大，必须建立严格的监测标准，才能保证数据的可靠性。

临床上每天都会接诊大量呼吸道感染的患者，对于相关疾病，我们既要做好当前的临床防治工作，也要深入开展科研研究，推动疾病预防防线前移，这两方面需要齐头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