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利在发酵罐前给学生演示取样与接种。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廖洋 通讯员 刘舒雅 杨绪彤

2005年，在德国马普陆地微生物研究所实验室，李福利遇到了科研生涯中一次关键的“舍弃”。他花费数月纯化出的一个酶，数据扎实，可独立成文发表，但导师却建议放弃。原因很简单，这个发现虽新，却并非团队的核心目标。

“这对我触动非常大，你需要有舍弃精神。”李福利意识到，真正的科研不是追逐所有闪光点，而是围绕终极目标构建战略定力。这一课，他铭记至今。

3年后，在成立初期的中国科学院青岛生物能源与过程研究所（以下简称青岛能源所），李福利将这份“舍得”的智慧，与“沿途下蛋”策略相结合：在锚定十年目标的漫长攻关中，必须主动孵化能快速落地、反哺长期科研的阶段性成果。

如今，李福利已是青岛能源所研究员，身兼科技创新与产业化推进双重角色，正用“长期主义”的坚守布局未来，探索一条产学研一体化的科研道路。

兴趣引路，步履不停

在20世纪80年代，在山东滕州的乡间，李福利的课余时间大多与田野间的生命为伴。

“每天抓虫和蛙。”在实验室，李福利向《中国科学报》记者回忆，“家里大人忙，没空管我，这反而给了我自由。”他不满足于看，还会动手解剖蛙，观察其结构；用细铜丝拴住蚂蚁看它如何挣脱；把自家狗的同侧腿拴起来，观察其行走姿态的变化。

这种对生物机理近乎本能的好奇，很快转化为学业上的专注。初中时，李福利就参加了生物竞赛。到了高中，他的生物成绩更是稳居班级首位。填报高考志愿时，尽管家人建议他学习建筑，但他仍然追随兴趣，报考了生物专业。他说：“兴趣是唯一的驱动力。”

1994年，李福利进入兰州大学生物技术专业学习，这是全国第二所设立该专业的院校。4年后，他考入山东大学微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攻读硕士，并于2000年转为博士研究生，成为该校首届试点硕博连读的学生之一。

在山东大学，李福利师从教授许平。当时，许平正带领团队开拓“微生物脱硫”这一全新的研究方向。作为团队早期成员，李福利跟随导师“白手起家”，参与了从零开始搭建实验体系的全过程。

读博期间，李福利致力于开发用微生物脱除化石燃料中有机硫的新工艺，并为此远赴新疆克拉玛依，进行了为期3个月的中试。尽管最后因为催化剂活性的限制，这一新工艺并没有实现产业化。但这一成果还是发表在《应用与环境微生物》上，对于山东大学微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来说，这是一项开创性的成果。

学术前沿的探索永无止境。2003年博士毕业后，李福利萌生了“出去看看”的想法。2005年，他获得德国克虏伯基金资助，前往德国马普陆地微生物研究所进行博士后研究。

他的导师是国际微生物领域的权威教授Rudolf Thauer。这位教授一生热爱科研，直至高龄仍活跃在科研一线。

在德国，李福利参与攻克了一个困扰Rudolf Thauer长达30年的难题，并在这个过程中领悟了重要的科研取舍之道。

2007年，在完成研究工作后，李福利放弃留在德国的机会，选择回到祖国的怀抱，加入刚成立的青岛能源所。在这个新机构中，李福利不断成长，开始了新一轮的征程。

策略为纲，“沿途下蛋”

根据青岛能源所的主责主业——生物能源，李福利确定了清晰的研究方向。在此基础上，他组建实验室、搭建平台。

在规划研究方向时，李福利选择了自己熟悉且坚信能成事的领域。他认为自己在德国深入研究过的、能够利用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生成乙醇和乙酸的梭菌，与青岛能源所的方向非常契合。李福利判断，从原理上看，这条路一定走得通，需要的只是时间积累和技术打磨。

他将自己的科研推进策略概括为“沿途下蛋”。“完成科研目标，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他解释说，“需要找一些应用场景，孵化一些能够快速落地、产生价值的技术成果。”

海藻肥的研发是“下蛋”的成功案例之一。在访问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时，李福利注意到国外高品质海藻肥依赖长达数月的自然发酵，而国内的产品却是使用化学法制成的海藻精，功效差异大。他敏锐地意识到其中存在技术革新的机会，“我当时就想如果用酶法做能有多快”。

回国后，李福利带领团队从海洋微生物中筛选出一种全新的耐高温海藻酸钠裂解酶，其活性和热稳定性俱佳，实现了对海藻高效快速地降解，并通过自主孵化创业公司将这项技术推向了市场。

目前，这家由技术孵化出的企业运行良好，生产的海藻寡糖等产品作为肥料原料，已实现年销售额4000万元，并获得了山东省自然科学奖二等奖。同时，该产品具有促进植物生长和抗旱、抗盐碱的作用，恰好契合了国家推动的“减肥减药”政策方向。

在另一个方向神经酸的研发上，李福利带领团队采取了“独家许可”的转化路径。面对众多寻求合作的企业，他们选择将技术独家许可给一家公司进行深度开发。李福利介绍，该成果已经做到全球产量最高，达46克每升。目前，神经酸产品已完成中试，正在申报新资源食品准入，未来有望应用于食品乃至药品领域。

与此同时，李福利布局10年、应用场景更大的核心方向——二氧化碳的资源化利用，正在稳步推进。他带领团队利用特殊的厌氧微生物，开发了能够在温和条件下高效“吃掉”工业废气中的二氧化碳和氢气，直接生产出乙酸，并进一步生产高价值的酵母蛋白和油脂的技术。

这项技术能同时实现减碳、氢资源利用和替代进口饲料蛋白等多重目标。再宏大的战略布局与精巧的技术路线，最终都要依靠人来执行。李福利深知，要让这些“蛋”顺利孵化、成长，必须悉心培育能够承载它们的团队“土壤”。

营造土壤，静待花开

通过与潍坊麦卡阿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合作，李福利深度参与了从技术研发到市场开拓的全链条实践。

在将海藻肥技术推向产业化的过程中，李福利团队最初寻求与相关行业的大型企业合作，但未能成功。他回忆当时的市场反应，“相较于新技术，这些企业更想用已经成熟的技术”。

“多数企业在接受新技术的同时，还更多地要考虑企业效益。”这一现实让他认识到，实验室的突破性“样品”与市场可接受的“产品”之间存在巨大差异。评判技术的标准，从单一的学术先进性转变为成本、稳定性与真实需求等多维度的综合考量。

这种从市场实践中获得的认知，帮助团队调整了研发路径。例如，在推进二氧化碳制蛋白技术时，他们就明确了“替代进口鱼粉”这一具体的产业目标。基于这一目标，团队在推进实验室研究的同时，积极与产业方对接，确保技术研发与工业化应用场景紧密相连。

李福利在阐述其科研策略时表示：“真正能实现技术创新和领先，一定要基础研究先行，应用技术要一体化设计跟上。”目前，海藻肥公司已稳定运行，神经酸技术完成转化，气体生物转化技术正迈向万吨级工业示范。

与在产业前线展现出的敏锐果决不同，在青岛能源所，李福利管理百余人大团队的核心理念是“从容”与“鼓励”。他明确提出“严肃活泼，追求卓越”的团队文化，鼓励大家团结协作、创新突破。

“我们10年前就约定，这里不搞非良性竞争。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害怕失败，而去选择那些安全但平庸的课题。”他认为，高压的“内卷”环境只会扼杀需要长期投入的原始创新能力。

多年来，李福利与团队成员齐心协力、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用心保障团队效能与人才成长。培养学生，他有着极大的耐心。博士研究生张俊哲是山东大学泰山学堂保送来的，在全新体系构建课题进展缓慢时，他压力巨大。李福利给予他充分的时间和支持，鼓励他自主探索。读博第五年，张俊哲终于取得关键突破，成功构建了新的基因编辑底盘细胞。而“他在谈论科研时会满眼发光”，则是对李福利“慢养”的最佳回报。

李福利坚信，“只要找到‘燃点’，静待花开，每个人都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