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来，长时间和高浓度的桃花花粉打交道，让她落下了花粉过敏的职业病，一发病眼睛就肿得像桃核一样。现在每逢花开季节，她会先吃几片抗过敏药再去下地调查。

她就是中国农业科学院郑州果树研究所研究员王力荣。日前，她带领桃资源与育种创新团队牵头完成的“桃育种技术创新与优质新品种培育”项目，荣获神农中华农业科技奖科学研究类成果一等奖。

王力荣（右）为果农进行技术指导。受访者供图

你可能不认识她，但如果你吃过蟠桃、油蟠桃，那很大概率是她培育出的品种。“中蟠桃11号”“中油蟠9号”等桃品种都是她的“孩子”。王力荣团队培育出的蟠桃、油蟠桃在中国市场同类占有率达到了80%。

如今，她依然坚守在育桃一线，勾画着她心中理想的“桃花源”。

吃桃子吃到嘴里发苦

王力荣出生在新疆。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里还是一派有待开发的新景象。她初中读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觉得那真是令人向往的地方。高考前填报志愿，生物老师一句“西北农学院依山傍水，是个世外桃源”，点燃了她对浪漫生活的向往。世外桃源到底是什么样子？

1983年，王力荣以超过当年优异成绩进入西北农学院（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果树专业学习，硕士开始跟着导师做桃休眠相关的研究，一路做到了郑果所，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领域。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桃产业面临严峻挑战，存在类型单一、不耐贮运、供应期短等诸多问题。油桃则长期依赖国外引种，口味偏酸，裂果现象极为严重。王力荣刚到郑果所的时候，甜油桃是全世界育种的热门方向，那时，我国桃育种落后国外30年以上，蟠桃少量栽培、油桃零星栽培、油蟠桃和抗性砧木空白。“我们要把美国的油桃由酸的变成甜的，适合中国人的口味。”她说。

2006年王力荣（左）在西藏林芝考察。受访者供图

改良的理念来自一次种质资源考察。在甘肃酒泉，她和团队发现了当时中国唯一一份油蟠桃种质，虽然裂果严重且重量仅32克，但含糖量高达22%，远超当时国内普通桃子10%到12%的水平。

“通过大量的种质资源筛选分析，我发现蟠桃含糖量高，油桃含糖量也比常见的毛桃高，那么我就想把油桃和蟠桃加到一起，含糖量会不会更高？”基于自然群体和遗传群体分析，王力荣团队得出了蟠桃扁平和油桃无毛性状对提高可溶性固形物含量（糖度）的一因多效性结论。

蟠桃容易裂核、油桃容易裂皮，油蟠桃结合二者，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裂核又裂皮。直接使用甘肃发现的油蟠桃种质资源行不通，王力荣基于经典孟德尔遗传规律开展设计育种，同时利用地方品种适应性、国外品种商品性的亲本选配策略，选择了适应中国环境、具有广谱抗病性的地方品种和具有耐贮运肉质、外表美观的国外品种进行杂交育种。

为了缩短育种周期，王力荣和团队还尝试改良育种技术，建立了“种质杂交+胚挽救+分子育种技术”相结合体系。他们优化胚挽救技术，提高蟠桃杂种胚成苗率30%；在分子育种技术上进行创新，发掘关键候选基因12个，分别控制扁平性状和提高可溶性固形物；发掘蟠桃果形、非酸/酸等重要性状关键候选基因12个，开发实用标记12个，平均标记准确率85.9%，其中蟠桃果形标记准确率100%。将这些标记应用到育种中应用，让实生苗早期选择效率提高了30~50%。

她一边挑选亲本优异种质，一边改良育种技术体系，开启了长达四代、历时三十余年的杂交选育接力。先用扁平果型的蟠桃与油桃杂交，得到有毛蟠桃；再与国外油桃杂交，得到小型油蟠桃；继而与大果油桃杂交“增个”；最后与高甜油桃杂交“提糖”。每一步都历经成千上万株后代的评价、筛选。“我们要一颗一颗尝，吃到嘴里发苦”。王力荣说。

“我永远都记得，当我看到那个油蟠桃品种结出的果实时，我眼前真的一亮。”王力荣回忆道：“我当时就觉得，我就‘交代’到这儿了。”

油蟠桃性状好，丰产、耐贮运，一经推出就在农民中间迅速推广。王力荣表示，被市场认可的原因不仅在于食用品质，也在于蟠桃的文化动力。“蟠桃具有吉祥、长寿的意思，神话里有孙悟空的蟠桃；在新疆，天山天池景区直接就叫‘瑶池蟠桃’，是传说中西王母开蟠桃会的地方。”这种文化底蕴带来的市场认同，让油蟠桃品种的推广迎来爆发式增长。

现在，王力荣团队培育的黄肉蟠桃、油桃和油蟠桃新品种已达到11个。这些品种果实大、产量高、耐贮运，打破了规模化发展的阻碍，已覆盖全国主要产区，从安徽到山东，从河南到河北，农民们自发推广，市场热烈追捧，有力支撑自主品种占有率达到90%以上，种植面积还在增加。

“理解资源”是资源考察的目的

“怎么强调资源的重要性都不为过。”王力荣在采访中多次提到了种质资源的关键性。如果说育种是“创造未来”，那么种质资源收集就是“守护根基与历史,为育种工作提供不可替代的原材料。”郑果所建成了世界上保存份数最多、多样性最丰富的国家级桃种质资源圃，保存了2300余份珍贵种质。

桃，起源于中国，生长区域广。在我国既有的桃种质资源中，地方品种、野生资源占70%，要想收集齐全桃的品种，难度极大。郑果所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了收集种质资源的工作。接力棒传到王力荣这里，为了摸清家底、寻找可能蕴藏着特殊性状的野生或地方品种，实现“应保尽保，应收尽收”，她的足迹踏遍雪域高原、南疆戈壁、深山峡谷。10多次深入西藏，20次搜索新疆，将脚步延伸到生命禁区，也多次面临危险。

2006年在西藏资源考察时，团队包的车在经过人迹罕至的老虎嘴时抛锚，悬崖下是雅鲁藏布江，看得见但喝不着。考察团的三个人和司机滴水未进，一起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救援，车辆重新启动后，王力荣发现脚被蚂蝗咬了，拽出的虫体比筷子还长、和手指一样粗。在新疆南疆，语言障碍、路途遥远、沙尘暴都是家常便饭。

王力荣在新疆南疆资源考察。受访者供图

“很多以前发现的种质资源我们现在再去找，很可能就找不着了。我觉得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考察收集濒危种质都是值得的。”她说。

为何要如此冒险？“理解资源”是考察的目的。“你必须去实地看，亲身考察，才能理解一份种子在这种环境下为什么会长成这样。”王力荣举例说，之前团队在川西阿坝考察时，发现当地野生桃与扁桃出现了奇特的表型交集，通过基因组的验证，她发现这些山桃里面有扁桃的基因渗入。“我们很多的观点都是在自然界中发现的。往往先发现了表型，才从基因上验证。”她说。

正是基于这样的一手考察和深入研究，她和团队重构桃野生近缘种的进化、驯化和分化路线，解析了桃驯化和改良的基因组位点和关键基因，得出了结论：栽培桃起源于长江流域而非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的比黄河流域的更原始，长江流域的雨水更多，桃子的广谱性抗性更强。”王力荣解释，这个结论为亲本选配时寻找抗病基因指明了新方向，即向南。

“你的声音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成功培育出新品种，最终的目的是要服务于农民。王力荣说，作为专家，只有以人民为中心，才能真正的做好科研。

“农民种下桃树，三年才结果，五年才丰产，那几亩地就是全家全部的希望。”因此，她的育种目标就是新品种必须抗病、丰产、耐贮运，能让种植者挣钱、运输商敢收、消费者爱吃。为了提高农民收益，她育出的品种全国不同地区和[AS1] 栽培模式配套200天，延长收获时间。

把种植技术带给农民，她手把手参与推广生产。每年五到十月的桃子成熟季，王力荣都会给认识的农民打电话，问“今年怎么样”、“挣钱了没有”。“我心里就特别忐忑，大考来了，真的感觉就跟自己家的孩子出去了，到底能不能成才不知道一样。”她说。

2019年，王力荣在西藏日喀则指导生产时，由于严重的高原反应，整整一个星期无法入睡，吸氧也无济于事。这次经历给她留下了后遗症，只要休息不好，耳后神经就会剧痛，“就跟高反的感觉一样”。

2020年王力荣（前排右一）在海拔4100米的定日县为果农指导设施栽培技术。受访者供图

但当她在微信朋友圈看到西藏农科院专家晒出的珠峰大本营卖的“仙桃”照片时，她立刻认出那是自家的品种。“我当时觉得特别兴奋，我们能把桃子真的种到了世界屋脊上，非常的自豪。”她说。

还有一次调研，她用别人的手机拨通了一位山东果农的电话询问油蟠桃品种的表现。对方听到她的声音，并询问她是否来自河南后，立刻猜出来说：“你是王力荣老师吧！我把你讲课的视频看了100遍，你的声音我一听就能听出来。”

据不完全统计，仅蟠桃与油蟠桃系列，目前在全国种植面积已超200万亩，创造了巨大的经济社会效益。王力荣培育的中蟠桃11号、中油蟠9号，已成为产区主栽品种，不仅抵御了国外高端桃的进口冲击，还出口到东南亚、俄罗斯。桃产业已经成为了我国果树产业里最具竞争力的一员。

王力荣和她的观赏桃花。受访者供图

现在，王力荣的“桃花源”梦想，早已超越了果实本身。她的团队将研究延伸至观赏桃花育种，已经培育出数十个花型、花色、树形各异的新品种，并将桃花观赏期从短短几天延长至近两个月，极大地拉长了乡村旅游的观赏期，将“颜值”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文旅经济价值。

“桃花源，那是一个理想幸福的世界。”为了将中国人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变成现实，用科学的力量打造出一片又一片真实的“桃花源”，王力荣和她的团队依然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