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婉婷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2/11 20: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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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春游中获得关键灵感,他实现导师10年前的构想

 

在材料物理学领域,开辟一个新方向或开发一个新材料体系,向来是困难的。既需要不断试错的勇气,也需要一点可遇不可求的好运。

大约在十年前,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物理所)研究员鲁年鹏在做博士后期间,心中就一直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实现六方结构薄膜的解离?

2022年10月,李梦成作为联培博士生来到鲁年鹏课题组。此前,李梦成的两位师兄曾试图推进导师鲁年鹏多年前的构想,结果均不太理想。“勇气”驱使李梦成选择试试看。

“机缘巧合”的是,进物理所的第二年,一次春游活动中,李梦成在与一位研究方向不同的师姐王玉乾聊天时,获得了关键的灵感。

1月29日,李梦成为一作、鲁年鹏为通讯作者的相关研究论文发表于《自然-材料学》。他们首次发现并制备了一种水溶性、六方对称且在环境中高度稳定的BaAl2O4牺牲层薄膜,拓宽了六方柔性氧化物材料的边界。

“交流的火花对科研来说非常重要,这就是一个碰撞出来的成果。”鲁年鹏感叹,“梦成也特别有心,心里要时时有这根弦,才能碰撞出来。”“还有师弟的执行力!”李梦成的师姐王玉乾笑着补充。这些是“运气”之外,更宝贵的东西。

王玉乾(左)、鲁年鹏(中)、李梦成在实验室


被忽略的“冷门”

2023年3月底的一天,水长城春游之旅即将返程,学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景区的亭子里休息。

身边绿水青山环绕,但李梦成的脑海却被迟迟没有进展的难题占据。他在着手开展自己氧化镓课题的同时,接手了被两位师兄相继搁置的难题。“当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反正也不冲突,刚来也不怕课题失败。”

他要找的,是一种六方对称、水溶性好、环境稳定的氧化物,并将其作为支持功能氧化物薄膜外延生长的“牺牲层”。尝试了小半年,也没能获得一个“面面俱到”的材料。

当然,心里装着课题的不止他一人。亭中休息时,学生们拿出零食饮料分享,自然而然聊起各自的课题。这时,王玉乾向他提起,她读研时,好像用过一种六方结构材料。

李梦成眼前一亮,他紧盯着师姐:“你这个材料到底是啥?咱们抓紧验证一下。”

王玉乾过去研究氧化物颜料,并没有做过薄膜,但她接触过BaAl2O4粉体——这是李梦成此前没有考虑过的材料。甚至,在各类文献中,BaAl2O4也几乎没有“存在感”,过去从未有人将这一材料制成薄膜。

如果BaAl2O4粉体可溶于水,那把它制成薄膜,其水溶性是不是也能被保留?

正如王玉乾所说,李梦成执行力很强。回实验室后,他立刻开干——长膜。

第一个薄膜样品并不完美。但当李梦成把膜在水中浸泡后并用X射线衍射检测,波峰数值告诉他,膜溶解了。“那一瞬间真的非常欣喜,真的找到了。”

不过,仅确认BaAl2O4具备水溶性还远远不够。要让它成为真正好用的牺牲层,找到其最优生长条件是关键。面对全新的薄膜材料,前途仍然未卜。

同年,在暑假前的最后一次组会上,李梦成终于向大家分享,自己摸索出了将BaAl2O4牺牲层薄膜制备成功的条件。后期每做一个功能层薄膜的外延生长,李梦成都要花费数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

“我记得师弟刚开始长的膜质量并不高,这是一个坎儿。牺牲层长好后,不同薄膜之间生长条件的匹配都需要不停地尝试、平衡。之后还要把功能层一个个剥离得很完美。”王玉乾的工位与李梦成相邻。课题虽不同,但师弟在这项成果背后的投入,她看在眼里。

功能层剥离过程(左),功能层完全自由剥离后(右)


解锁一个新通路

话说回来,为什么鲁年鹏要带着多位学生,坚持寻找六方“牺牲层”材料?

鲁年鹏解释,超导磁体和医用核磁共振设备等核心部件的制备,有望依赖于氧化物体系。然而,这类材料本质脆硬,难以直接用于柔性器件。难点在于,功能氧化物薄膜外延生长后,往往难以从衬底无损剥离。

为解决这一问题,水溶性牺牲层的概念于2016年被提出。牺牲层夹在衬底与功能膜之间,其溶于水后,可实现功能膜的剥离与器件柔性化。“可以想象一个三明治,将中间层溶解后,就能将两边的面包揭开。”鲁年鹏形容。

然而,自2016年起,牺牲层体系几乎全部依赖于立方或准立方材料体系,难以兼容六方或三重对称的功能性薄膜。那时,鲁年鹏在清华大学做博士后研究。他不禁琢磨,能否突破这一局限,打开六方结构材料的通路?

2018年,鲁年鹏加入物理所。他与团队屡屡碰壁,没有找出合适的突破口。但他一直坚信打开这一通路的重要性。因为过去所有的尝试都围绕四方或立方材料,而这类牺牲层易潮解、不耐高温,且限于原位生长。

“我在组会上常常说这个事。”鲁年鹏回忆道,“梦成比较有心,也整天琢磨这个事。”

在瞄准BaAl2O4后,他们发现,它除了具有水溶性,在空气以及高温氧气、氮气、氨气等苛刻环境中,仍能保持良好的晶体稳定性。打开这一新通路,将会给柔性电子器件的应用带来更多可能性。

而那些前期试错后被认为“不够好”的材料,也被李梦成最大限度地“回收利用”——它们也是展示BaAl2O4作为牺牲层具有普适性的案例。这些材料作为功能层,在成功从衬底剥离后,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比如,李梦成将In2O3功能膜集成到硅基薄膜晶体管中;将YMnO3自支撑膜集成在柔性基底上,展现了其在柔性铁电存储领域的应用潜力。他还将氧化镓集成到柔性日盲光电探测器上,实现了高光/暗电流比和极高的响应度,且薄膜在多次弯折后保持性能稳定。

用他的话说,前期的失败“都不白探索”。

“试错”的小哲学

随着不断积累做课题的经验,李梦成有了“感觉”。

“有些实验做三次,就能意识到做不成,那就赶快把它放弃。”所以,他首先会花一两周时间,快速验证核心问题,“如果验证不出来,可能就没有什么希望”。

但有希望的方向,也不一定能快速开花结果。李梦成的另一项课题就经历了一年多的试错。“能想的方法全部试过了。”他几乎要放弃了。

导师鲁年鹏建议,可以与其他课题组开展合作,快速推进相关课题。

在与合作者讨论后,李梦成欣喜地意识到,其实自己的思路是对的,问题出在制备手段上。合作者更擅长做器件,对于制备手段与工艺有更多经验。合作推进后,他们很快看到了期望的结果。

在这项最新发表的成果中,合作的力量亦有体现。2024年暑假,在测试YMnO3的多铁性功能时,李梦成三天两头带着在实验室做好的薄膜样品,跑到清华合作者的实验室,请教并学习铁电测量的原理与方法。

“所以哪怕花的时间再长,只要核心没有问题,我就会一直坚持做。有信心还是挺重要。”李梦成说,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会转移注意力,做一做其他实验,回头再继续尝试。

这也离不开鲁年鹏作为导师的包容、悉心培养和指导。“我们做实验的时间、课题,包括方法都没有限制。”李梦成说,这种自由感,让大家“天马行空”。

鲁年鹏也是学生开展自由尝试的坚实后盾。最初确定粉体的溶解性后,李梦成立刻向鲁年鹏提出想法:“这个有可能成,咱们买块靶材试试?”

“可以,立刻就买。”鲁年鹏果断地回复,让李梦成印象深刻。

鲁年鹏课题组合影

对于学生的“科研特质”,鲁年鹏深有感触,“我特别看重发散思维。一个学生不是基础好,就能做好科研。你要能整天琢磨一个事儿,善于联想,才会在某个时刻灵光一现。”

“我们平常背靠背坐着,或者到隔壁办公室聊聊天,说说自己最近碰到什么问题,大家互相帮忙解决。”李梦成说,如果陷入了误区,也能够在交流中及时跳出来。

“物理所是一个培养物理人才的地方,平时都是将学生当作职工平等对待。此外,每周平均数十个的学术报告能熏陶出学生的科学素养。再比如我们所里只有一个食堂。在那里,不管是德高望重的老师,还是初出茅庐的学生,只要想聊,都能聊上几句。这对初学者来说有时会起到极大的启蒙作用。”鲁年鹏补充。

对鲁年鹏而言,身为实验室的主心骨,最欣慰的莫过于遇到几个志同道合、能一起攻坚克难的学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培养一个博士生不容易,我希望学生经过博士期间的科研锻炼及科研品味的养成,以后能在社会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如今博三的李梦成明年就要毕业了。在前期研究过程中,每一个材料体系、每一种新薄膜,都是他不断进步的足迹。现在,他已经带过实验室的三位新成员,也会向师弟师妹抛出新想法。

“从最初依靠导师指导,靠师兄师姐帮扶,到慢慢成长为一个主导者,成为别人的帮扶者。”对李梦成来说,这样的过程妙不可言。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38/s41563-026-02486-w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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