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 

▲徐新文。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赵宇彤

沙漠和鲜花，这是徐新文朋友圈里最常见的两种景象。

作为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以下简称新疆生地所）研究员，他见证了塔里木沙漠公路的从无到有，亲手栽下了千百棵幼苗，搭建起一座300多亩的沙漠植物园。

生活中，徐新文也喜欢摆弄花草，蟹爪兰、太阳花都是他朋友圈里的“常客”，颜色艳丽，喜光耐旱，就像沙漠里的他，有旺盛的生命力。

最近，徐新文荣获“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这是他用40年光阴在沙漠里“种”下的荣誉。

一张图、一条路

时间拨回到1986年，23岁的徐新文毕业后，被分配到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新疆生地所前身）的莫索湾沙漠研究站，开展沙漠研究。当时的他无法预料，与沙漠的情缘竟绵延近四十载。

20世纪90年代，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塔里木盆地中心——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传来：这里有油气资源！

油气是支撑国家建设的战略性物资，一支油田开发大军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不同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这里黄沙漫天，连一条路都找不到。人进不去、物资进不去，还何谈开发建设？因此，建设一条沙漠公路刻不容缓。

国家在“八五”攻关期间提出，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修建一条沙漠公路。然而，当时我国没有任何在沙漠修建公路的技术和经验，一批从事公路建设、防沙治沙的学者来到这里，其中就包括徐新文。

1992年早春，正月十五还没过，徐新文团队就赶赴新疆库尔勒，奔向塔克拉玛干沙漠。

“尽管当时已经通过遥感卫星图、航空拍摄的照片等相关资料和数据，初步确定了沙漠公路的线路走向，但还要根据沙丘高低、风向来细化具体线路。”徐新文告诉记者。

此外，除了公路选线，徐新文等人还肩负着防沙设计的重任。不同于固定沙漠，作为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风沙运移强烈，如果不设置防沙体系，沙子很快就会埋没道路。

“塔克拉玛干沙漠复合沙垄的高度普遍在50至70米，最高达上百米。”徐新文回忆，当时设备落后，全靠人扛着测量工具在沙漠里跑，“人钻进沙丘就看不到影子了，翻过一个沙丘就累得不行”。

有一次赶上突如其来的大风天气，看不清方向，脸上、头发上都糊满细沙，徐新文和团队成员干脆用头巾包住脸，躺倒，过了八九个小时，才终于等到敞篷沙漠车的接应。

这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一张图——一幅宽度接近500米的地形图。

“这幅地形图的比例是两千分之一，覆盖了沙漠公路两侧各200米的范围，数据相对精确，为后续开展防沙治沙工作提供了科学依据。”徐新文说。

挑战不可能

1995年，连续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446千米的公路建成，这是当时世界上连续穿越流动沙漠最长的等级公路，有力支撑了塔里木油气资源的勘探与开发，也被称作塔里木沙漠石油公路。

公路建成了，但徐新文在沙漠中的步伐没有停下。

“风沙灾害防治包括生物防沙、机械防沙、化学防沙3种措施。”徐新文告诉记者，在设计防沙体系之初，结合地形图、风沙危害状况、沙丘高低及密集程度等多种数据，他们决定先采用机械防沙体系。由于当地芦苇资源丰富，他们就地取材，用芦苇在公路两侧搭建了宽度在70至300米不等的机械防护体系。

“快速移动的沙子如果穿越阻沙栅栏、填满草方格、突破防沙体系，最终还是会危害公路。”徐新文说，因此，他们决定两手抓：先以机械防护为主，保障公路的建设和早期运营；等技术成熟时，再用生物防护替代机械防护。

然而，要在这片“死亡之海”中建立生物防护体系，有些异想天开。“常年干旱、少雨、沙丘高大，没有淡水。”徐新文表示，植物生长受到土壤、地下水、温度、干热风等多重因素影响，必须做好、做足调研和试验。

徐新文和团队迎难而上。早在沙漠公路建设之初，他们就在沙漠边缘同步建设了一块15亩的试验地，开展植物引种和耐盐、耐旱试验。1994年，沙漠公路通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的塔中油田时，他们将试验基地搬到那里，继续开展引种、耐盐、耐旱和育苗试验工作。

他们发现，幼苗在地里长得好，不代表就能在沙漠里存活。一场风沙袭来，刚冒头的幼苗又被淹在流沙之下。得想个办法，让这些植物在沙漠里也能生存。徐新文想起了机械固沙，他们在苗圃周围放上了一些机械沙障，保护幼苗免受风沙威胁。

“不仅要研究哪些植物能适应沙漠环境、用咸水灌溉能不能存活，还要考察固沙防护效果。”徐新文说，经过6年探索，他们最终锁定了几种植物，包括可以耐15克/升以上咸水灌溉的柽柳、可以耐28克/升咸水的梭梭。

1997年起，他们把筛选出来的树种直接种植在沙漠公路两侧，开始了沙漠公路防护林建设试验，到2000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共建成了6.3公里的生物防护沙示范段。

2002年，徐新文团队为塔里木油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又建起一个300多亩的沙漠植物园，共引进植物400多种，保存200多种，为后续防护林体系的建设提供了丰富的种源和苗木。2014年，塔里木沙漠公路被网友票选为“中国十大最美公路”之一。

共建“绿色长城”

2025年12月，徐新文暂别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乌鲁木齐，踏上遥远、温暖的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的土地，第四届塔克拉玛干沙漠国际论坛在此召开。

徐新文也记不清来过非洲多少次了。

“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的建成，得到了国际社会的高度认可，也吸引了位于北非的沙漠国家利比亚相关部门的注意。”徐新文回忆道，当时利比亚南部的公路同样面临严重的风沙灾害，“我们的技术成果可以解决他们公路防沙治沙的难题”。

2006年12月，徐新文应邀来到利比亚，分享塔里木沙漠公路防护林的技术和建设经验，得到在场人士一致好评。次年，利比亚派出专家来到中国实地考察，并当场邀请中国科研团队帮助利比亚建设荒漠化防治中心。

然而，国际技术交流和推广并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这和工业技术输出不同，生产技术可以直接复制，但荒漠化防治方案不能照搬。”徐新文说，荒漠化防治必须因害设防、因地制宜、以水定绿。

“我们到非洲、中亚等地开展合作，会先考察风沙危害情况和环境条件，结合当地的乡土植物资源，制定适合的治理方案，而不是把国内的方案直接拿过去用。”徐新文强调。

尽管技术的海外推广需要破解重重难题，但徐新文团队的防沙治沙成果仍旧得到“一带一路”国家的认可。

2007年，非洲联盟通过了“非洲绿色长城”倡议，计划在非洲撒哈拉南部的萨赫勒地区建立超7700公里长、15公里宽的植被带。2017年9月，新疆生地所受邀与泛非“绿色长城”组织秘书处签署合作备忘录。

从塔里木沙漠公路建设走向海外技术推广，徐新文有着更多期盼。

“关于未来，我有两个期望：一是希望在防沙治沙新技术、新材料上有所突破，形成自己的核心技术和产品；二是希望培养更多年轻人，不仅能准确识别风沙危害情况、熟练掌握防沙治沙的技术和材料特性，还能根据不同情况，制定切实可行的治沙方案，让更多年轻人在荒漠化防治工作中独当一面。”徐新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