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书房里，电脑还是热的，鼠标掉落在地，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原所长徐洪杰却倒在地上，安静地睡去了。

回忆起2025年9月14日清晨的情景，上海应物所原后勤服务中心主任朱彬华难掩悲伤。

就在两天前的周五傍晚，原上海光源大科学装置部主任李亚虹还和徐洪杰通了半个多小时电话。电话那头，徐洪杰的声音充满激情。他告诉李亚虹，自己正在组织团队梳理十几年来积累的500多份技术报告，并讲起“十五五”项目的规划。

电话的最后一句，李亚虹记得很清楚：“周一细聊，周一见。”

这句“周一见”却成了永远的遗憾。人们不禁好奇，这位将一生奉献给“上海光源”和“钍基熔盐堆”两大国家重要工程的科学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都做了些什么？

2020年7月9日，徐洪杰（右二）查看钍基熔盐堆实验堆施工情况 上海应物所供图

最后一通电话

徐洪杰去世后，李亚虹总是不由自主地翻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在最后的那通电话里，徐洪杰没有流露出任何疲惫或异样。他像个20多岁的小伙子，兴奋地聊着未来的规划，声音洪亮，语速平稳。

熟悉徐洪杰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一贯的状态。

学生们在私下里常说“徐所哪来那么充沛的精力”。徐洪杰作报告不怎么用幻灯片，脑中仿佛自带一张“战略图纸”，走上台就开始讲，台上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毫无倦意；他随时随地都会进入工作状态，中午吃盒饭时都要约骨干或年轻人谈工作，边吃边聊，晚上回家后经常工作到后半夜。

“他一直是这样整夜整夜地熬，一直在为所里思考。”朱彬华说。

这几年，徐洪杰的身体警报频频。按照医生的要求，他开始每天测血压，每天晚饭后骑自行车10公里控制体重。

2024年4月，徐洪杰体检一度显示血管堵塞严重，在被家人、同事“逼”着住院进一步检查后，结果却显示“比同龄人情况好”。从医院出来后，徐洪杰得意洋洋地跟大家说：“我没事儿！身体底子很好，父母有长寿基因，我还能干到80岁。”

徐洪杰原定2025年9月12日去医院复查身体，却因为要参加一个重大项目会议，把复查时间推迟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等到那次复查。

“定海神针”的最后远行

实验核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沈文庆曾与徐洪杰共事多年。在他眼里，徐洪杰是上海应物所的“定海神针”，“把整个所压在自己身上”。

2020年，徐洪杰65岁。他虽然办理了退休手续，但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牵头钍基熔盐堆技术总体组工作，并受聘担任上海应物所学术委员会主任，每周去核能楼两三次。他心里牵挂着上海应物所，牵挂着钍基熔盐堆这个“孩子”。

令沈文庆感慨的，还有徐洪杰不辞辛劳的远行。

钍基熔盐实验堆建在甘肃武威，距上海2000多公里，没有直达航班，需一路辗转八九个小时。2024年，两兆瓦钍基熔盐堆即将迎来满功率运行和加钍实验——这是钍基熔盐堆研究的关键节点，意味着钍铀循环的原理验证即将完成。

彼时，徐洪杰已年近70，腿脚并不算好。早在几年前，他的腿就曾肿得走不动路，还去医院从骨头里抽出两大管积水，但他还是坚持奔赴武威现场，亲眼见证了那个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实验堆的运行时刻。

沈文庆则在线上见证了这一刻。他的思绪不禁回到2009年8月。那时，徐洪杰带队仅用52个月就完成了上海光源的建设，又受命转变研究方向，从光源“撤出来”，去搞钍基熔盐堆。

不少人都劝徐洪杰：“上海光源建成就是世界前沿，你负责它之后的运行，名和利都有了落脚点。可现在钍基熔盐堆不好搞，国外都没做成，你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它真正的工业应用。”

尽管如此，徐洪杰还是毅然接受了国家的使命，不计得失，毫无怨言，投向了新的战场。

有人问沈文庆，徐洪杰没有评上院士，会不会有遗憾？

沈文庆想了想，笃定地回答：“他应该没有遗憾。上海光源建成了，十几年里一直在世界三代光源中排在前面；钍基熔盐堆两兆瓦满功率运行了，钍也加进去了。他做成了。”

他就是个“书虫”

2025年11月底，徐洪杰在上海应物所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冷清。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的几箱书，放在最上面的是一本《核（放射）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那是从徐洪杰家中运过来的遗物。

徐洪杰的家里有很多书，古今中外的都有，科学的、历史的、文学的。对于外文书，徐洪杰坚持看原版，不看翻译的版本。他常常给学生讲一个故事：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有份报告，原文说放弃熔盐堆是“可以原谅的错误”，中文却翻译成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一字之差，意思全反。

对于任何想学习的知识，徐洪杰都会选择翻阅最经典的著作，外文也好、古文也好，即使语言再晦涩，也要一点点啃。“吃馒头不吃别人嚼过的。”徐洪杰这样生动地形容。学生回忆，徐洪杰有超强的记忆力，经常能一字不落地讲起知识的出处、原文是怎样的，就像一部“百科全书”。

徐洪杰对新科技有敏锐的把握——2025年春节，DeepSeek火了，他在春节期间做了调研，在2025年2月的上海应物所工作务虚会上专门以AI for TMSR为题作了讲座。

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还在琢磨怎么把人工智能用到钍基熔盐堆研究上，让人工智能助力团队走好领先之后的“混沌道路”。

2025年9月13日，徐洪杰在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原本还想出去骑车——那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但外面下着雨，他没能出门。

直到现在，徐洪杰家门口还停着那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