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昊昊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4/2/23 15: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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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走基层丨为候鸟筑巢的“洞庭麻雀”

 

“小心芦苇刺,扎手!”谢永宏撑开比人高出半米多的芦苇杆,提醒身后的学生。

“要先铲出一个土壤断面,确定取土范围后,按照所需尺寸取样,样本要保存好。”在谢永宏的指导下,学生分工开展铲土、定位、取样、拍照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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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永宏(右2)和团队成员采样。王昊昊 摄

他们取样的位置,是足有300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实验室”——中国科学院洞庭湖湿地生态系统观测研究站(下称洞庭湖站)的洞庭湖大样地监测点。

2009年,中国科学院亚热带农业生态研究所(下称亚热带生态所)建成洞庭湖站,这是中国科学院设在长江中下游湖泊湿地生态系统的长期观测研究基地之一,谢永宏是亚热带生态所副所长、洞庭湖站站长。

“洞庭麻雀”是谢永宏特意为自己起的微信名。麻雀是留鸟,不是洞庭湖的常客,他希望他们这群特殊的“洞庭留鸟”,通过湿地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恢复等研究,守护好洞庭湖一江碧水,引来并留住更多候鸟。

十多年过去了,洞庭湖湿地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有何变化?春节期间,《中国科学报》记者两日跟随“洞庭麻雀”的脚步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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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的芦苇丛。王昊昊 摄

用脚步丈量洞庭湖摸清“家底”

冬日的洞庭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枯黄的芦苇荡随风舞动,湖面上的各类候鸟或觅食或翱翔疾飞,好一幅人鸟和谐的生态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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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洞庭湖候鸟飞翔。邹业爱 摄

“你看那边的滩涂,一排连一排白色的是天鹅,这个季节有几千只天鹅栖居洞庭湖;雁鸭类的候鸟数量是最多的,包括豆雁、小白额雁、罗纹鸭等,那些灰褐色的就是豆雁。”距离滩涂数十米远的洞庭湖大堤上,谢永宏不断向记者“报喜”,“这是洞庭湖湿地科研人员最想看到的画面。”

随后,他带着记者走进湖区大样地科研监测点,观察湿地新变化,“这块区域有什么水草,那块区域哪些候鸟爱待,我们都一清二楚。”

可喜的是,每到一处,谢永宏都有新发现:临湖一片滩涂的土壤里虫卵越来越多了;湖区出现了之前没见过的水草;根据滩涂上的鸟屎判断候鸟“光顾”了它们之前看不上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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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壤里的虫卵。王昊昊 摄

“候鸟来不来的决定性因素,更重要的是地上、是湖里,那才是它们栖息地的关键。只有水质变好了,水草更多、水下生物丰富,候鸟才能在这里生存。”谢永宏像是看到庄稼丰收的农民一样,显得很激动。

见此如诗如画的生态美景,谢永宏回忆起他初见洞庭湖的模样。

位于湖南省东北部的洞庭湖是我国长江流域第二大淡水湖,也是我国仅存的两大自然通江湖泊之一,被誉为“长江之肾”。

那是2006年底,亚热带生态所的同事带着谢永宏到洞庭湖调研。虽是湖南郴州人,但他长这么大还没到过洞庭湖,“那时候家里穷没钱游玩”。

绕着八百里洞庭调研一圈,谢永宏花了大约五天时间,“当年还没现在的柏油路,土路坑坑洼洼,走一次下来轮胎要破一次;走完土路要坐船,船不能走的地方就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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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热带生态所里,谢永宏展示其在办公室养的水草。王昊昊 摄

那一圈下来,谢永宏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途中的艰辛,而是他的所见所闻,他感慨“那时的洞庭湖简直就是经济建设主战场”。

“湖区全是挣钱的路子。”谢永宏举例说,挖沙子挣钱,沙子又没成本;打渔挣钱,当时湖区有证的渔民有约5万人;养螺蛳的、围网养虾的、种油菜的、栽杨树的,村里甚至还有铸铁工厂和塑料板厂,严重污染洞庭湖生态环境。

“洞庭湖的主要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一方面是调枯畅洪,一方面是生物多样性保护,我当时看到的那些场景完全是搞破坏。”由此,谢永宏坚定了搞洞庭湖湿地研究的决心。

如今的洞庭湖站主要研究方向包括湿地生态系统长期定位观测、流域景观格局与湖泊生态响应、湿地生态系统演变与生态修复、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功能提升、湿地资源利用与生态农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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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洞庭湖站。邹业爱 摄

谢永宏说,以前大家都说洞庭湖很重要,但没人拿出相关原始研究资料,都在写观点型文章,引用的也都是水文资料的文章,环保监测都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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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一景。王昊昊 摄

从2009年开始,谢永宏带领团队用5年多时间,彻底摸清了洞庭湖“家底”。这5年没有项目经费支持,但团队掌握了大量第一手资料。“我们对洞庭湖的主要植被、群落类型、物种情况等做了全面的调查,为洞庭湖生态修复等针对性研究提供了准确的数据支持。”谢永宏说。

一群不飞走的洞庭留鸟

“嘘,慢点走,不要惊动前面的候鸟。”跟随谢永宏行至洞庭湖站的一处样地时,他突然放慢脚步,蹲下身子,同行的团队成员、亚热带生态所副研究员邹业爱拿出设备,观察远处的候鸟群。它们正在十几米远的一处矮围旁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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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永宏(右2)和邹业爱(右1)等团队成员在芦苇丛采样。王昊昊 摄

下塞湖位于洞庭湖腹地,原矮围总面积2.78万亩,跨沅江、湘阴、汨罗三县市。2001年,下塞湖被人承包,建堤圈地,在里面种树、养鱼。湖南省委省政府多次严令整治,2018年5月,生态环境部组成督察组对此问题开展专项督察,后将矮围和节制闸全部拆除。

“非法私围湖泊确实可恨,但我们通过长期监测发现,一些自然形成的围子是利于候鸟栖息的,拆围后候鸟反而不来洞庭湖核心区,而是去洞庭湖外的一些小湖泊栖息了。”谢永宏说,他和团队将研究成果形成建议,积极和政府部门沟通,希望能够保留一些矮围。

相关政府部门多次调研后,认为一些矮围确实有必要保留下来。最终,东洞庭湖核心区的大小西湖和丁字堤的14个矮围得以保留,这些矮围如今是洞庭湖候鸟栖息最集中的区域之一。

欧美黑杨曾在洞庭湖地区风靡一时,但其大面积种植损害了洞庭湖的自然生态。2017年11月,湖南省委、省政府发出打好洞庭湖生态环境保卫战、开启生态文明建设新征程的动员令,要求于12月31日前,将洞庭湖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内的杨树全部清理。

为什么要砍杨树?杨树对湿地生态的危害究竟是什么?谢永宏团队用研究结果给出答案。

他举例说,团队研究发现,杨树下面旱生植物比湿生植物的比例高很多,不利于湿地保护,很多草本植物会慢慢转化为藤本植物甚至灌木,引起植物类型变化,最终导致地表干旱、地下水下降,“杨树就像个抽水机把水都抽走了”。

在此基础上,团队对洞庭湖湿地水分运移机制都做了系统研究,开创性地开展了洞庭湖植被带研究,发现了洞庭湖区植被的移动速率,将洞庭湖植被带下移的定性研究转化成为定量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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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永宏团队成员在洞庭湖采样。王昊昊 摄

采访途中,谢永宏多次用“洞庭麻雀”形容他们这些坚守洞庭湖十几年的科研人员。麻雀是留鸟,不是候鸟栖息地洞庭湖常客,为何起名“洞庭麻雀”?

他向记者讲了一个在岳阳等地流传的故事。虽听上去有些江湖气息,但在当地人眼里,洞庭湖老麻雀是一个褒义词,说的是这个人阅历丰富,很多人都爱用它给自己起网名。八百里洞庭湖面很宽,幼小的麻雀没法飞跃,老麻雀则会叼一根树枝,飞不动时用树枝停在水面休息。

“大家都叫老麻雀,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便把‘老’字去掉了。”谢永宏说,他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打造一个洞庭湖湿地研究团队,通过“老麻雀”的传帮带,让更多的年轻人在洞庭湖做“留鸟”,持续开展湿地生态研究。

目前,谢永宏已带出了30多个硕士、博士研究生,洞庭湖站也有了一支固定的研究团队,打造了大通湖农业绿色转型发展研究基地等多个研究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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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迎风摇曳。王昊昊 摄

这群“洞庭麻雀”,陆续产出了一批批科研成果,他们撰写的关于洞庭湖湿地修复、水质改善、国家公园建设等咨询建议,多次被上级部门采纳。

“这几年,我们一方面做好洞庭湖的生态保护修复工作,水环境治理方面打造了大通湖研究基地,构建的四池两坝系统技术也已在湖南省全面推广,未来我们将持续在科学研究上发力,为守护好洞庭湖一江碧水贡献中国科学院应有的科研力量。”谢永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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