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洪捷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2/1/25 11: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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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学科“研究”与“人才培养”须区别对待

 

当下,跨学科无疑是高等教育领域讨论中的一个高频词汇。加强跨学科是大学学科发展和人才培养的重要途径,已成为一种共识。但在呼唤跨学科的同时,我们有必要明确跨学科科研和跨学科人才培养的差异——跨学科研究属于知识生产的范畴,而跨学科人才培养属于人才培养的范畴,二者虽然高度相关,但毕竟各有所属。因此,我们在讨论跨学科问题时应当有所区别。

“学科交叉”与“交叉学科”须区别对待

从科研或知识生产的角度看,跨学科趋势可谓早已有之。半个多世纪以来,跨学科早已是科学研究的常态。有人甚至直言,没有跨学科就没有知识创新。这一趋势与其说是某一机构推动的结果,不如说是学者们在研究中的一种自我选择行为。当学者们面临大量新问题且这些问题已经超出其本身学科边界时,他们必然会寻求其他学科学者们的帮助。重大且复杂的问题往往需要不同学科的学者共同对其进行研究。同时我们还知道,在许多国家,所谓“学科”不过是个分类统计意义的概念,也不一定具备严格的组织和人事含义。这些都是跨学科合作的良好基础。

近年来,我们看到国内几乎所有大学都提出了促进跨学科建设的战略和措施,有的还建立了专门的交叉学科研究机构。在政府层面,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在2020年修订的学科目录中,打破原有的学科划分原则,增设了第十四个学科门类——交叉学科。政策环境非常有利于跨学科或交叉学科发展。

然而,政策环境与现实背景在当下还是有距离的,特别是在我们对跨学科研究的推进路径还不是很清楚的情况下。对此,有学者提出要区分“学科交叉”或“交叉学科”两种不同的路径。这种说法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所谓“学科交叉”,是指不同学科的学者们为了一个特定的研究问题所进行的合作;而“交叉学科”则是指基于不同学科之间的合作而形成的一个具有交叉学科特征的新学科。前者指交叉学科研究的项目和活动,后者指通过交叉学科研究的活动形成的某种学科组织。两者差异很大。

学科交叉是当今科学研究中的普遍现象。科学和学术中的问题常常不是按照学科套路出牌的,越来越多的新问题超出了某一个学科的视野,所以不同学科之间的合作变得不可避免。尽管从传统上看,每一个学科都是一个“部落”,都有各自的“领地”,但为了解决问题,越来越多的学者都开始倾向于跳出“部落”,与其他学科的同仁进行合作。

因此也可以说,学科交叉是学者们的一种自觉、自愿的行为,也是一种普遍的科研形式。

刚性学科制度不利于学科交叉

然而,目前高校中的学科却有其自身的特点——“学科”必须通过国家颁布的《学科目录》而获得合法性。同时,高校中的学科具有明确的组织含义,学科与资源的配置是挂钩的,人员、经费、条件等都是学科的组成要素。

换句话说,如果某一知识领域没有被列入《学科目录》,其便不可能在高校中获得合法身份,更无法得到合法的资源配备。因此,对于任何一个知识领域而言,争取进入《学科目录》便成为了其生存的首要任务。特别是新兴和交叉学科领域更是如此,由于是新兴的学科,往往难以纳入现有的学科框架之中,所以对于存在的合法性需求就更加迫切。而且,没有“户口”的学科也无法进行学生的培养,即使培养了学生也无法授予合法的学位。

与此同时,这种组织化的学科对其中的教师也是一种约束,当教师尝试跳出“领地”,与其他学科同仁进行合作时,会面临不被认可或不被充分认可的危险,因为每一位教师的工作都是要在“学科”的框架中被衡量和评价的。换言之,这种组织化的学科制度从根本上是不鼓励学科交叉的。

在这种学科制度中,一个跨学科的知识领域如果得不到“交叉学科”的学科地位,便很难有所发展。然而,一旦一个交叉学科获得了“学科”的合法地位,它就会与其他传统学科一样,逐渐走向边界僵化与封闭,失去学科交叉原有的活力,也违背了学科交叉的初衷。由此看来,承认某一个交叉学科的学科地位,看似是对学科交叉的一种支持,但由于这种支持是按照现有学科制度逻辑进行的,因此只能说是一种权宜性、暂时性的支持,从长远看,并不利于学科交叉。

作为科学研究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学科交叉时时处处都可能出现,或许是短暂合作,或许是长期行为。对于这种自发、灵活的学科交叉研究活动,应当为其提供一种适合的环境,而不是鼓励它们回归到传统的学科体制中来。学科交叉是流动不居的活动,而传统的刚性的学科制度其实不利于这种活动的发展。

先有“学科”还是先有“跨”

刚性的学科不仅不利于跨学科的科学研究,也不利于跨学科的人才培养,对此已经有了不少研究,不必赘述。然而,还有一个问题应当引起注意。

按照目前通行的说法,跨学科研究已成为当今科学研究和知识创新的大势所趋,所以跨学科人才培养也势在必行。这种逻辑没有问题,但必须指出的是,在知识生产领域,跨学科问题主要涉及学者的跨学科问题,即某一特定学科的学者如何突破本身学科的边界,跨越到其他学科,或者如何与其他学科的学者进行合作。但在人才培养领域,跨学科不仅涉及教师或学者,更涉及学生。而学生,无论是本科生、硕士生还是博士生,都还没有完全进入某一个学科,或者说正在努力成为某一学科的专家学者。在这一培养和成长阶段,就让他们跨出自己还没有完全进入的学科,进入到另一个更陌生的学科,这种跨学科培养如何可能?

所谓学科,通常只被视为一种知识的分类,其实学科的意义和重心在于人才培养。或者说,大学中的学科首先是基于人才培养的需要形成的,现代大学的专业化培养推动了学科制度的建立。

具体而言,大学中的学科包含三个不同的层次或维度。第一,学科就是一个知识的门类,如物理系、社会学等,这一点人人皆知,不用多说。第二,学科还是一种制度,其往往镶嵌在大学和院系组织机构之中,以相应的教职或教席为其存在的外显形式。学科同时还意味着一套特定的培养方案、教学计划、教科书、考核标准以及学位,并离不开一个有组织的专业共同体(如学会)和刊物等。第三,学科不仅仅是一个知识门类,还包含着一套关于该门知识的规范与价值信念。每个学科通常都有其基本问题、研究方法和分析路径,以及知识评价标准,乃至特定的思维方式。或者说,每个学科都有其特定的学科范式,这其中还包含属于本学科的学科认同和价值取向。关于这一方面的内容,不妨用学科文化来加以概括。

看似简单的学科,其实含有知识、制度和文化三个维度。一旦看清楚了科学的复杂性,我们就可以想象跨学科的难度,特别在人才培养方面。当讨论“跨学科人才培养”问题时,我们不禁会问,这是在什么层面讨论跨学科,是在知识层面,还是在制度层面,抑或在文化层面?如果只是在知识层面谈跨学科人才培养,相对要容易一些,而一旦涉及到制度层面,其难度就会增加,但最有难度的还是文化层面。

如上所述,学科主要是一种人才培养路径和基础,学科的功能首先在于为本学科培养接班人。所培养的人才不仅要具有本学科的专门知识,更要认同本学科的文化。如果一名人才不热爱本学科,不愿捍卫自己的学科,没有实现本学科的专业社会化,相应的人才培养就是失败的。

接受一种学科的学术训练是艰难的过程,通常要经过数年的集中、刻苦学习和训练才能完成。学科的训练其实是对人的重新塑造,学科的范式或文化会影响其眼光和思维方式。正如美国学者加德纳所说,“学科不只是用事实和概念堆积起来的教科书上的词汇表、附录、纲要等。学科的内涵在于该领域的专家发展出的特定思考方式。借助这种思考方式,他们可以从特定的而非直觉的角度了解这个世界” 。

通常我们说“跨学科”,也就意味着先有“学科”,后有“跨”,没有“学科”便无从谈“跨学科”。在没有进入“学科”或没有完成“学科”训练时,也无所谓“跨学科”的问题。按此逻辑,似乎应该是先完成“学科”培养,然后进行跨学科研究。

如此看来,关于跨学科人才培养,我们面临两种选择:其一,先接受某一“学科”的训练,再进行跨学科的研究;其二,建立跨学科的培养方案,直接培养跨学科人才。显然,后者比较符合当下的主流趋势。

然而,未入“学科”就“跨学科”的逻辑是否说得通?是接受了某一学科完整的学科训练后再去进行跨学科研究好,还是直接接受“跨学科”训练的方式好?是培养一名具有单一学科基础、同时具有跨学科能力的人才容易,还是培养出没有某一特定学科完整训练、而能够进行跨学科研究的人才更为可行?

总之,无论是跨学科研究,还是跨学科人才培养,对我们现有的学科制度来说,都是一种挑战。仅仅在表面上匆匆应对,不如深入思考体制上的问题,力争建立一种有利于跨学科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的学科新形态。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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