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才妃 刘积舜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0/3/17 20: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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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亚杰:以天下事为己任

 

“为人之道,贵在立志、立信、立行。立志即立报国大志;立信即讲信用,有自信,忠于自己的志向;立行即要有行动,不尚空谈,踏实工作。”1988年春节,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石油大学(华东)教授朱亚杰给子女们送上了这样一个新“朱子家训”。

他一生的经历可以浓缩成六个字:立志、立信、立行。3月13日是朱亚杰的祭日,在他离开后的8000多个日子里,他的故事从未被人遗忘。

“只要供我上学,祖产片瓦分田不要”

1914年12月4日,朱亚杰出生于江苏兴化。他的青少年时期,正值国家内忧外患、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小学时,镇上来了一个回家探亲的留学生,身上穿的竟然不是长衫,而是西装革履。这个惹眼的青年人在少年朱亚杰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留学是有出息的。

在扬州中学读书之际,朱亚杰接受了爱国主义教育,“科学救国”的理想和抱负日益形成。有一次春游,他平生第一次看到火车,这让他对燃料化工和能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高中时,由于家庭经济困难,父母劝他辍学回乡,而他却表达了求学成才的渴望:“只要供我上学,将来家中祖产片瓦分田不要。”

青年时期的理想与抱负,奠定了朱亚杰为国奉献的传奇人生。

1934年,朱亚杰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九一八事变后,民族危在旦夕。偌大的华北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朱亚杰一边发奋学习,一边积极参加解放先锋队。

1935年12月9日凌晨,朱亚杰随数千名大中学生走上街头,参加了震惊中外的“一二·九”抗日救国示威游行。他担任请愿示威游行队伍的交通员,骑着自行车穿梭于队伍中。当行进到前门时,城楼上的警察一齐鸣枪,一时人群骚乱,连自行车都被挤坏了。朱亚杰伫立在寒风中,凝望着高举的大旗,呐喊着:“前进!”

呐喊的声音、救国的脚步引领着朱亚杰科技报国的思索。

去志甚坚,恐吓是没有用的

1939年,朱亚杰毕业后被分配到江西一医学院工作。四年后,正值英国文化委员会来中国招收留学生,朱亚杰幼时的留学梦再次燃起。他举家前往昆明,备考留学。

备考期间,家中条件艰苦,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朱亚杰就找来一块木板支在窗前苦读。功夫不负有心人。1947年,朱亚杰考取公费出国留学,赴英国曼彻斯特工学院攻读化学工程研究生。

因时局动荡,原定的第三年的公费学费毫无着落,朱亚杰不得不放弃攻读博士学位的愿望,半工半读受聘于英国西蒙卡夫化工厂设计公司,任副工程师。

1950年9月聘用期满,公司赏识朱亚杰才能,许以“高薪续聘10年,并负担全部家属赴英费用”的承诺。而新中国的成立早让朱亚杰归心似箭,续聘的请求被他婉言谢绝。

“朝鲜战争已经爆发,如果英国参战,你很快就可能成为战俘,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英国人甚至开始威胁他。

然而,朱亚杰去意已决。在爱国华侨的帮助下,1950年11月,朱亚杰终于回到祖国,回到阔别12年的母校,开始了在清华大学化工系的任教。

事后,英国老板只能叹息,“要为新中国出力的爱国分子去志甚坚,恐吓是没有用的!”

亲力亲为,被称为“不管部部长”

在清华大学从事教学科研的朱亚杰如鱼得水。他与两院院士侯祥麟共同主持、自主研制了我国第一个石油产品添加剂——润滑油降凝剂,为新中国化工事业发展立下首功。

1952年12月,国家燃料工业部委派朱亚杰参与筹建北京石油学院,任命他为筹备委员会委员。

从那时起,朱亚杰一生没有离开过这所学校。

朱亚杰对建校初期的专业设置、教学计划、课程安排倾注了大量心血。1953年,北京石油学院成立时,他受命创建了我国第一个人造石油专业,担任人造石油教研室主任,为新中国石油工业培养了一批优秀的石油科技专门人才。在大庆油田发现之前的10多年里,人造石油从1952年的25万吨发展到90多万吨,他为国家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

作为后来的石油炼制系主任,他开展的一系列教学科研工作为生产解决了诸多实际问题。他率领一批青年教师和学生参加了顺丁橡胶会战,项目在石油石化行业全面工业化。该成果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为新中国工业建设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对于学院的建设发展,朱亚杰事事关心、亲力亲为,别人不管的,都交到了他这里。师生亲切地称他为“不管部部长”。

1969年,学校迁校山东。迁校期间,大批图书资料只能堆放在露天广场上,这让朱亚杰心疼不已。一天中午,几个学生看到一位瘦高个儿的老人。他冒着风雪,十分仔细地将散落在书堆外面的一本本精装外文书捡起来,拂去表层的土和雪,认真归类,用绳子捆起来。他做得那样细心,又是那样一丝不苟。这位老人便是朱亚杰。

在他的心中,教学与科研已成为一生的挚爱与伴侣。

“要想动土,除非推土机从我身上碾过”

“文革”期间的华东石油学院,一切的教学科研秩序都被打乱。1970年,朱亚杰被下放到农场放羊。泛白的盐碱滩上,刺眼的阳光和朱亚杰挥舞羊鞭的抽打声,构成那个特殊年代的“苏武牧羊图”。牧羊人被肃杀的风吹散了头发,却依然忧国忧民,他用笔直的身板告诉世人自己依然一身傲骨。

1972年,根据国家安排,朱亚杰作为特邀专家,走遍国内几乎所有的炼油厂协助安装外国进口设备。辽阳化工厂从法国进口了一套乙烯裂解炉,说明书上注明热效率是83%,但经朱亚杰核算后,只有81%。面对这样的结果,法国人惊讶于中国竟然有人会计算这套炉子的热效率,不得不承认提高2%是为了商业需要。朱亚杰用他精湛的专业水平,维护了国家的利益。

“文革”后期,朱亚杰再次执教。为了挽回“文革”对石油科技和教育造成的损失,朱亚杰在阴暗潮湿的“干打垒”(一种简易的建筑)里伏案撰写教案、开展科学研究。

1980年,改革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朱亚杰迎来人生发展新篇章——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

如何让混乱中的石油高等教育尽快走上正轨,并大幅度提高层次,时任华东石油学院副院长的朱亚杰心急如焚。他不顾年近70的高龄,四处奔波,呼吁在北京建立研究生部。

经多方努力,1981年6月,学校获准在北京原校址内建立研究生部。从一纸批文到办成实体,中间有着太多的艰难工作要做。学校迁出北京后,房子已被别的单位占用,上级批文要求从现有房屋中调剂,但谈何容易?年事已高的朱亚杰拄着拐杖,挡在拟将土地挪做他用的推土机前,高喊:“要想动这里的土,除非从我身上碾过!”

他一间一间找房子,一寸一寸争地皮,一件一件运家具……功夫不负有心人,研究生开学典礼如期举行。

朱亚杰先后参与了创建北京石油学院、华东石油学院和华东石油学院北京研究生部,在中国石油大学历史上的三次重大创业中,呕心沥血。一位领导评价他:“没有朱院长,就没有中国石油大学的今天!”

“去旗,否则以集体退场表示抗议”

1986年7月,第六届世界氢能会议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举行。世界42个国家和地区的400多名专家学者参加了盛会。朱亚杰作为中国氢能源协会主席,率团代表中国出席会议,并被与会专家推举为会议副主席。

会议招待会上,大厅里人头攒动、彩旗悬垂。然而,就在宴会开始前,朱亚杰却发现大厅中竟然悬挂着台湾当局的旗子。他疾步找到会议主办方,“必须立即把台湾当局的旗子去掉,否则我方将以集体退场表示抗议。”

朱亚杰言辞坚决,主办方查询后得知是工作人员缺乏国际知识造成的,立即按朱亚杰要求做了处理,并在祝酒词中对此事深表歉意。与会各国科学家对朱亚杰维护祖国尊严的举动,报以热烈掌声。

作为中国新能源的奠基人,朱亚杰上书国务院,希望将新能源研究列入国家研究计划。他在1990年主持了我国第一个新能源国家攻关计划,为“九五”以后我国氢能和可再生能源研究奠定基础,促进了我国氢能技术的发展。

1996年病重住院期间,朱亚杰拖着病体,仍然继续工作。他念念不忘我国石油工业的发展,与前来看望他的中石油领导、石油大学的负责人一再商谈我国石油工业和石油教育的发展大计。

他十分关心研究生的培养和科研工作,对每一名学生的毕业论文严格把关,逐字逐句修改。病危之时,他指导的博士生刘晨光出国进修前来看望他。朱亚杰因插呼吸机管子不能说话,仍忍着病痛,艰难地用笔书写在纸上交谈,一再嘱咐刘晨光要注意考察国外新能源研究情况,早日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中国科学家辞典》中这样评价朱亚杰:“为人耿直坦率,疾恶如仇,从不趋炎附势,洁身自爱,风度优雅,慎思敏行,事必有成,益必利于国。他用人唯贤唯才,教人务实务本。”

他用一生诠释了知识分子不谋私利、以天下事为己任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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