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强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8/10/19 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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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强院士忆高考:医生后代跟医学专业失之交臂

■武强

武强

1959年出生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1977年12月参加高考。1982年1月毕业于河北地质学院,1991 年6月博士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现为中国矿业大学(北京)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煤矿水害防治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国际矿山水协会(IMWA)副主席,国际矿山水协会(IMWA)中国国家委员会主席,国家安全生产专家组成员,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水文地质”专家组组长,Mine Water and the Environment副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原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技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煤炭学会和中国地质学会常务理事等职。2015年12月7日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我出生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的一个小县城中,父母都从事医疗工作,父亲对我的职业规划是也成为一名医生,高中时我便自学了部分医学知识。

当时的人,人生轨迹都一样。1977年高中毕业,我跟所有同龄人一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在公社的农村医院成为一名“赤脚大夫”。

然而,在我下乡没两个月,便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我仅仅复习了20多天就上了考场。高考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学习了艰苦的水文地质专业。水文地质学虽然是研究与人类生存密切相关的地下水资源与环境和矿山水防控等内容的学科,但与医学一样,对改善和提高人民生活质量与水平意义同样重大,我认为所学专业同样意义非凡。

医生世家的意外

我的父亲是县医院的一名中医,母亲是妇产科医生。父母的职业对我影响很大,尤其是他们精益求精的工作精神、忘我的工作态度以及救死扶伤的高尚品德,给我童年时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让我对这个职业很有好感。父母也希望我今后能从事医学工作,考医学院。后来,我的哥哥和妹妹先后都从事了医疗相关工作。

高二时,我在父亲的指导下开始比较系统地学习中医,看了很多中医方面的书籍。中医里的很多技能看似简单却非常讲究,当时我每天早晨都要背一会儿脉络学的口诀。“脉为血脉百骸通,大会之地寸口中,掌上高骨名关上,关子前后寸尺分”,这些口诀我至今还能熟背出来。此外,我还背过二三百种中药的药理功能和相关中药汤头等知识。

高中毕业之前我还学会了注射打针,我打的第一针就在我父亲身上。当时虽然很害怕,但在父亲的鼓励和指导下,我还是成功地掌握了注射打针的部位和打法等相关技巧。

我上小学的时候,见识过中学生“文革”期间出去串联游行,等到我上中学时,游行串联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所以我很幸运,虽然经历了“文革”,但是一直没有停过课。不过当时大家都不怎么重视上课,虽然老师讲课还是比较认真,但班上没有学习气氛。我属于上课认真听课,但课后从来不看书不做作业不复习的那种孩子,有时间就读读医学方面的相关书籍。

更多的课余时间我用来参加体育锻炼,特别是打篮球。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要跟同学一起打篮球,体育锻炼也给我后期健康的体魄打下了重要基础。“文革”时期,群众性体育运动开展得比较好,我们地区每年都举行各县区中学生篮球赛,我高中三年都代表县中学生篮球队参加地区比赛。

1977年6月我高中毕业,当时还没有任何恢复高考的迹象和信息,我就按照一般程序“上山下乡”了。当时,上大学是靠推荐的。因此,父亲给我的规划是先下乡,当一名农村医院的赤脚大夫,然后通过推荐上医学院,最终当一名医生。

等到所有手续办完,1977年10月初我才正式下乡,主要工作是给菜地浇水和收割等。结果,还没来得及施展我当医生的抱负,11月中旬就传出了恢复高考的消息。等到11月底,官方文件正式发出,停滞了十年的高考终于恢复了!我也成为了中国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老武家录取通知书来啦!”

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父亲赶紧通知我回家看书。当时,我们县中学办起了高考培训班,大家都去参加,复习劲头十足。但是时间很短,12月中旬就考试了,也就复习了二十来天。所以,最后的高考成绩其实还是主要靠以前的沉淀积累,突击复习的作用有限。

父亲对我高考非常重视,前一天甚至帮我削好了铅笔。我记得父亲连我上小学都没送过,高考的第一天,他把我送去了考场,我至今印象深刻。我因为家在县城,交通还比较方便,有的考生从农村坐三轮车来的,还有走几十里路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当年的高考是各省各自出题,各自确定分数线。我记得考了4门课:数学、语文、政治和理化。物理化学在一张卷子上,各占50%的分数,没有考英语,我们县城也没有开过英语课。考完之后,自我感觉理化考得还不错。

报志愿时我清一色报的医学院,从北京医学院报到内蒙古医学院,但当时大家均要在最后填写服从分配。结果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我录取到自治区外的河北地质学院。因为当时内蒙古高考录取顺序是按照成绩先区外后区内,估计我当时报考北京医学院的分数不够,但在内蒙古医学院录取之前,河北地质学院已优先录取了。就这样,我跟医学专业失之交臂。

拿到录取通知书,虽然父亲觉得没有被医学院录取比较遗憾,但也为我能考上大学感到高兴。恢复高考第一年,570多万考生只录取了27万,录取率不到5%。而且应届毕业生只占很小的比例,大部分都是之前十几年攒下来的考生。我们县高中只有包括我在内两个应届毕业生考上了本科大学。当时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就去县一中找老师,老师特别开心,说这是我们中学收到的第一份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家里的。那几天,邮递员成了我们县城最受瞩目的人,他一来大家都出来看,看他到谁家就知道谁家可能有喜事了。邮递员看到是录取通知书,大老远就喊上了:“老武家录取通知书来啦!”周围邻居都非常高兴,我们这儿十几年没有出过大学生了。

班长大我一轮

1978年3月开学了,我一个人背着行李来到了河北宣化,开始了大学生活。

我们班上应届毕业生只有两人,当时大家年龄悬殊很大。比如我的班长跟我一个属相,年龄正好比我大一轮,上学时他已经有了3个孩子,毕业时4个孩子。他在高考前参军5年,又干了5年大队支书,阅历丰富,所以当之无愧成为我们的老大哥、老班长。今年,退休的老班长的孙子也参加了高考,成绩很不错,老班长专门打电话咨询我他孙子的报考学校和专业等。

我们那一届很特殊,应届毕业生非常少,大多数同学都走过了“上山下乡”的岁月,有些人耽误了很多年,所以特别珍惜学习机会,特别努力。在这些“老的”带动下,我们这些“小的”学习劲头也很足,我们班28个人几乎每天晚自习到10点回宿舍。

当时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坐垫,主要是用来占座用的。那时候在大阶梯教室上课,同学们每天早上起床后先去占座,然后再去锻炼、吃饭,大家都想抢前面的座位,看黑板清晰,听老师讲课清楚。

我们的老师备课讲课都非常认真,之前几年大学都是招收工农兵学员,水平参差不齐,不好讲课。到了77级入学,老师们都非常重视,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真才实学都拿出来了。

对我来说,学习上最大的困难是英语。入学之后英语分快慢班,测试的第一题就是写出英语26个字母,我居然没写全,因为从前压根没学过。

我们专业108个人,最后分了一个快班,三个慢班,当时班上除了大城市的一些同学,其他同学英语都不是太好。我们的英语老师很多是学俄语转行的,也有一些俄语口音,但是他们非常认真,从26个字母开始教我们。我的同桌是北京考生,他一入学就学到了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对我英语学习帮助很大。

我的英语是从背单词、阅读开始学习的,因为当时没有听力材料。直到大学毕业后我买了一台收音机,才开始听美国之音每天晚上的慢速英语节目和一些英语磁带等,才能保证每天能听到英语。再后来中央电视台开始有英语节目,我们一到时间就看。经过多年艰苦的努力,加上后来出国学习深造,才终于把英文补上来了。

苦中作乐的科研生涯

每次从家里去学校,我都背着母亲给我做的一瓶肉酱。

当时食堂没有选择,每天几乎就是吃一个菜加窝窝头,整个学校1000多人吃的都一样。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烧茄子加莜面窝窝头,因为烧茄子黑乎乎的,莜面窝头也黑乎乎的,黑到了一块儿,大学4年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只有过新年的时候才能每人发一只烧鸡,改善一下生活。因为菜里没有什么油水,母亲就给我做了肉酱,每次开学带上一大瓶,打菜的时候往饭盒里放一勺,拌着茄子吃,滋味就好多了。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是带着工资上学的,他经常礼拜天去北京买挂面。当时只有北京能拿粮票买挂面,我们在宣化根本见不到,细粮只有40%,剩下大多数都是各种粗粮杂粮。每次打完球,我们去食堂吃黑乎乎的茄子和窝头,而这个同学就回宿舍用煤油炉煮挂面吃,当时我们看着都很羡慕。他还有六必居的酱菜,切了给大家每人发一块,大家都感觉特别美味。现在没人觉得挂面咸菜有什么好吃的,但在当时都是难得吃到的美味,好在当时年轻,倒也不觉得艰苦。

从大学开始,我的水文地质生涯就开始了。当时,我对地质一无所知,只知道是一个比较艰苦的专业。上大学后才体会到,搞地质,野外工作是必需的,调查、跑路线、勘探、打钻、抽水试验、取水样等等,从本科就开始锻炼。1982年元月我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因为当时各所高校都缺少师资队伍,77级毕业同学留校较多。

1985年9月,我到了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开始攻读硕、博士学位,博士期间转向矿床水文地质学的研究,解决采矿工程活动过程中地下水防治和资源化利用等难题。我的导师是著名的田开铭教授,他是我国矿床水文地质学的奠基人之一。我也成为我国矿床水文地质学的第一位博士毕业生。

1991年6月我博士毕业之后,恰逢中国矿业大学(北京)研究生院田宝霖教授想开设矿床水文地质专业,经田开铭老师推荐,我就来到了中国矿业大学(北京)从事博士后研究,从此正式开始了我艰苦且危险的矿床水文地质研究和教学工作。这两位田老师对我个人成长都具有重要影响,衷心感谢他们。

虽然我没有学成医、从事了地质工作,但父母亲一直很支持我。煤炭是中国的主体能源,能够为解决中国主体能源在开发过程中的安全、绿色问题和水资源综合利用问题贡献力量,也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本报记者陈欢欢采访整理)

 

武强在作报告

青年武强

《中国科学报》 (2018-10-19 第5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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