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莉 来源:工人日报 发布时间:2009-7-18 18: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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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费成公开秘密:学术道德能否跑赢“论文作弊”
 
以数量论英雄的论文考核体系,与每一个人的利益直接挂钩。对个人来说,直接涉及毕业成绩、职称、科研经费;对单位和各级领导,则意味着政绩和升迁……不断出现的“版面费”、论文“枪手”等学术不端行为,正源于这些“利益”的驱动。也因此,论文陷入了信用危机——
 
“要发表2500字的文章,省级期刊最低650元,国家级至少1000元……”日前,在北京某司法机构工作的徐峥(化名)咨询了三四家“论文中介”后,拿到了一张发表论文的“明码标价”。
 
眼看着评中级职称的“大限”将至,而单位又要求“在省级以上报刊杂志发表2000字以上文章一篇”,论文发表依然没有实现“零突破”的徐峥有点儿上火了。一个前辈私下告诉徐峥,只要送上“版面费”就可以在一些期刊上发表文章。
 
“前几天我问了一个相熟的刊物编辑,他直接跟我说,发表没问题,让你出点发行费用行不行?”对法律条文颇为了解的徐峥知道,期刊杂志索要版面费违反了国家有关规定,但没有发表论文,他就评不上职称,所以只好遵循这条“潜规则”。可是徐峥心中纳闷:“花钱买版面,这跟考试作弊有什么区别?”
 
为了重构学术道德体系,教育部在几年内先后印发了一系列文件,并成立了学风建设指导机构。教育部部长周济也多次表示,要对学术不端做到“零容忍”。然而,“版面费”、论文“枪手”等一系列由论文引发的学术不端行为,一面受到学术界的口诛笔伐,一面又依然生意红火。
 
“版面费”,公开的“秘密”
 
【背景】日前,关于“版面费”的争论不断见诸报章:上海大学法学院7名研究生,为了达到学校2008年光华奖学金对于发表论文的要求,花钱“购买”期刊版面发表论文,被指“有骗取奖学金之嫌”。对此,上海大学回应表示,学生花钱买版面的问题,板子不该拍在学生或学校身上,多数学术期刊收取版面费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并呈合理化趋势。
 
记者以评职称需要发表论文为名,向几家论文代理网站咨询,得到的价目表大体相近:发表一般论文,按照期刊1个版面2200到3000字符为标准,省级期刊收费650元起,国家级期刊1000元起;发表(核心)论文,按照4000到5000字符为标准,教育、医学、计算机、社科类发表费7000元起,其他核心期刊5000元起。
 
一家名为“权威期刊论文网”的网站,在首页上写道:“本网站起始于2002年,至今已有6年历史,与200多家省级、国家级、核心杂志社合作。拥有丰富的媒体资源、提供迅速快捷的论文发表、写作指导服务,评职称、申请学位绝对管用……”
 
据一位自称“谈老师”的网站工作人员介绍,作者投稿后经网站初审,再送往期刊杂志评审,在评审通过后,作者首先支付50%的发表定金,论文网站将通知杂志社总部发给作者盖有公章的文章录用通知书,收到采用通知书之后,作者支付余下的50%费用,杂志社就可以确定版面,按时出刊,之后将赠送作者2本样刊。“只要文章质量不是很差,基本上发表都不成问题,客户评价良好,零投诉。”谈老师说。
 
记者调查发现,论文代理网站无一例外都提供代写服务。据谈老师介绍,她所在的网站拥有全职工作人员6人,20多个兼职人员全部为硕士或博士,负责代写论文,代写费用为省级每千字300元,国家级每千字400元,“按照客户意见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记者询问为何有期刊对作者提出的发表申请不予理会,却可以顺利发表论文代理提供的文章时,一家网站工作人员表示,现在许多期刊杂志社都是实行版面外包,批量生产,不对单个作者,而他们正是“承包商”。
 
据了解,每年4月到8月属于论文代理“旺季”,中小学教师及高校学生是购买学术期刊版面的主力军,因为中小学教师需要在9月评职称前完成论文以便加分,而高校毕业生则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毕业论文。于是,需求催生了“商机”。
 
论文“供需”关系失衡
 
【背景】据估算,目前国内在读博士、硕士研究生近100万人,要“在省级以上公开刊物发表学术论文两篇”是毕业的硬指标,而在许多行业,评职称也需要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一定数量的论文,而几千种学术期刊,显然远远不能满足庞大的市场需求,这就给论文代写代发行业提供了足够大的市场。学术资源供需的不平衡,使学术期刊处于居高临下的姿态,自然有很多人愿意为版面费“买单”。
 
小魏是某中央媒体的编辑,曾经在一所师范院校读研,她告诉记者,学术期刊收取版面费,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而且这种“潜规则”早已存在。
 
小魏毕业于2004年,当时学校规定硕士研究生毕业前,必须在核心级期刊上发表论文。小魏的导师在学术界颇有声望,帮她向一家期刊美言了几句,论文没收版面费就顺利发表了。但作为交换条件,导师必须再写一篇文章发在这家期刊上。“一些知名期刊还是需要几篇有分量的文章来保持他们的‘核心’地位的。”小魏苦笑着说。
 
不过小魏的同学李晶(化名)就没有如此“幸运”了。由于导师关怀不够,李晶险些因为论文发表不出来失去了学位。最后还是给一家学术期刊交了几千元“评审费”才勉强过关。“现在收费的期刊越来越多,就算论文达到了发表水平,还是需要交钱才能发表。”李晶无奈地说。据小魏和李晶了解,她们曾经就读的专业,相当数量的学生是通过交版面费解决毕业问题,“至少有三分之一”吧。
 
对于版面费,学术界早已口诛笔伐多年,对此,一些期刊也一肚子苦水,认为板子不应该只打在他们身上。
 
“版面费长期存在的根本原因恐怕还在于学术期刊的生存需要。”曾在某学术期刊供职的吴先生告诉记者,实行“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后,学术期刊“自负盈亏”了,一些主管部门还下派了“创收任务”,平均几千份的发行量让他们不得不想方设法赚钱。“如果不收版面费、协办费、广告费,期刊早就办不下去了。”吴先生说。
 
对于许多学术期刊不以论文质量为核心,而是根据付费的多少来确定是否刊用的现象,《清华大学学报》副主编仲伟民表示,学术期刊的确有生存的困难,但收版面费绝对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这种做法不但导致学术水平下降,而且严重败坏了学术道德。
 
还论文发表一个干净空间
 
【观点】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0年发布的《关于禁止收费约稿编印图书和期刊的通知》明确规定:任何出版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和手段向供稿个人和单位收取任何费用,一经发现,将严肃处理。然而,几年过去了,靠出卖版面为生的杂志出版社依然有条不紊地走在自己的生存轨道上,版面费、论文代写也愈演愈烈。学界多认为,以论文数量作为主要衡量标准的学术评价和人才考评机制,客观上滋生了学术不端行为并导致其蔓延。
 
张老师在某大学任教多年,只因论文发表数量不足,一直与“教授”无缘。他所在的高校规定,申请教授职称需具备以下条件:独立撰写并出版一部15万字以上高水平学术专著或参编21世纪课程教材和研究生教学用书,并以第一作者身份在国内外核心学术刊物上发表8篇以上学术论文,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学校认定的人文社会科学一类期刊上发表1篇以上学术论文……
 
“陈景润在10年内没有发表过一篇论文,而且其最重要的论文也是发表在国内学术刊物《中国科学》的英文版上。按照目前的评价标准,即便陈景润这样的数学大师也难以当上教授了。”张老师心中有些愤愤不平。
 
一位大学教授对记者表示,独创性、科学性、理论性,是一篇合格学术论文的必备条件。一篇论文真正能打动读者、启迪读者的,是作者对所学领域中某些方面有独到见解和真实精辟的分析。然而,不断出现的论文剽窃、“版面费”、论文“枪手”等学术不端行为,使论文作为评价学业水平、专业素质的标杆地位受到严重质疑。
 
与此同时,以数量论英雄的论文考核体系,又反过来催生了学术不端行为的激增。有专家指出,目前以数字指标为核心的考核体系已经成为行政部门和高等院校重要的管理手段。这种考核与每个人的利益直接挂钩,对个人来说,直接涉及毕业成绩、职称、科研经费,对单位和各级领导,则意味着政绩和升迁。而论文发表的多少无疑是量化评价标准的主要内容。
 
“对论文中存在的学术失德行为,学校和有关部门没有按照规定予以严肃查处,从一定程度上纵容了‘潜规则’的存在。”有专家建议,建立健全的学术管理评价体系,对学术不端行为应该像体育界反兴奋剂一样,绝不手软,收回其所有奖励、取消他们的成绩,甚至“终身禁赛”。如此,才能修复学术道德体系,促成真实的学术成果和培养一流的专业人才。
 
“重要的不是数量,而是质量。如何在提高数量的同时保证质量?”费正清东亚研究中心主任柯伟林表示,很多情况下,以在核心期刊发表论文的多少来评价,结果只是论文的数量增长迅猛,但并不代表研究质量有所提高,“我们必须想清楚,建立什么标准来评价学术水平和专业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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